第七章 山乡飘红(一至三节)
狄峰放弃学业之时,全国各地又一次劲风刮起,那就是声势浩大的“农业学大寨”动。
一
狄峰在乡村,有一个“继房亲戚”。是他的母亲婉珠、父亲瑞麟下放农村时结下的深厚情谊。
因为狄峰的父母来到农村,身边没有近亲,那时家里又贫困,总是能得到周围许多乡亲的关心与照顾。
其中有一位杨大妈,常常走进狄峰的家,与狄峰一家人亲切交流,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很受狄峰一家人的敬重与爱戴。
尤其是狄峰父母遭受几次儿女的意外身亡,杨大妈如痛失自已的晚辈一样,来到狄峰的母亲身边,抚慰创伤。
这样的逆境,如此的绝望,杨大妈给了狄峰一家人精神上多大的慰藉啊!
“显得多么珍贵与伟大!”狄峰说。
这样的交往多了,狄峰的母亲把这位杨大妈看成了自己的母亲一样,而杨大妈呢,也把狄峰的母亲当作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于是,狄峰的母亲婉珠,形式上就“过房”给了这位杨大妈,改口叫“妈妈”了。
杨大妈有一个儿子,叫金喜。
狄峰说,从此就叫他为“舅舅”了,而且像自己的亲舅舅一样。
金喜舅舅和杨大妈一样,也很亲热,也有着一副热心肠。他常常来到狄峰的家,帮助做些狄峰的家人一时还不会做的事,包括重体力活儿。得知狄峰辍学了,要开始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了。而这个时候,生产队的活种,最重要的一项是“农田改造”。
农田改造的最大特点,就是集约和充分利用土地资源,把一块块闲置、分散的土地整合起来。劳动者的劳动,就是挖土、填坑、挑泥。
金喜舅舅看狄峰那么小的年纪,又是那么小的个子,还很瘦弱,怎么能适合挖土,尤其是挑土呢?
金喜舅舅就动了脑筋,把全劳力使用的挑土的大型号簸箕改成小型号的簸箕。
这种小型号的簸箕,在乡下一直是存在的。比如,在灾家建造泥土房时,夯筑泥墙,从地面上取土采用的就是这种簸箕。其小巧玲珑,往墙身上面提土很方便,因为分量适当。当然,有的体力好、有技巧的,还会将装满泥土的簸箕双手直接往上面扣去。在墙身上夯筑的人,接过小簸箕将泥土倒人泥墙板内时,也可直接将小簸箕抛向地面,让地面上的人再盛土。这样盾环复,也似“流水线”土法中的省工省力。
这种簸箕,同样是用竹子编织的,坚固耐用。
狄峰参加生产队劳动时的簸箕,就是金喜舅舅亲自为其“量身定做”的。
编织簸箕的竹材,就是家乡当地的乡土竹,有淡竹、黄苦竹、篌竹等。
比如,簸箕主框架上沿口的那根“竹骨架”,在盛放泥土分量“吃紧”时,就要起到“纲举目张”的作用。这根骨架,用的又是毛竹,除了它竹壁的厚实,还有韧性度的强劲。簸箕的底层、周身,以及编织的“经络”,都可以采用淡竹或黄苦竹。这些竹子,破篾顺畅,有韧性,尺度长,把竹篾任意扭曲时也不容易折断。
金喜舅舅把狄峰的一对小簸箕编织得十分精致,看上去很美观。除了把大型号的簸箕改成了小型号的簸箕外,还要对簸箕的“提环”,即连接簸箕下身的这部分也要降低。究竟降低多少,就要根据狄峰的身材高度了。狄峰的身材显得矮小,“提环”就要往下面降。
狄峰印象很深。当时第一天挑着这副簸箕时,感觉是一个“另类”,因为型号小,与全劳力的大人们一起,有点儿不合群的意味。
狄峰的适应性很强,“提前”的劳动生活,就是一心想改变自己家的贫穷面貌。自己又是家里的“男小子”,理所当然就要在这个时候出来为全家分忧。
往这里想了,狄峰的心里就没有了畏惧,也没有了尴尬,也没有觉得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了。因而,很快与社员们融洽在了一起。
生产队里的社员们,很清楚狄峰家的处境。对狄峰在劳动上都是处处给予照顾,也没有像对待大人们劳动时的那种高标准、严要求。包括一些劳动者,在某些工种的质量环节上会“偷工减料”,还有“磨洋工”什么的。当时就流行一句:“上班磨洋工下班打冲锋。”
那个时候,尽管有这样的说法,虽然还没有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但要说真正“磨洋工”的人,还是极少数。
狄峰第一天参加生产队劳动的现场,是一条常年流淌的小溪。小溪的周围是一片湿地。队里的领导们把“农田改造”突破口选在这里,还是很讲科学的,还是实事求是的。
因为这里长年荒芜,遇到多雨季节,整片成了汪洋;遇到干早季节,只剩溪沟里浅浅的水。把这里改造成农田,可以大大增加生产队的粮食种植面积。多种粮食,多产粮食,就会缴足公粮,多交余粮。
同时,闲置的公共湿地,除了改造成良田,还可以把原先并不规则的溪流进行规整,土地得到了集约利用。农田改造的最大好处,就是实现“沟变渠,田成方,路成行”。即使到了21世纪,当年对农田进行全面改造的“痕迹”依稀可见,它仍然在农业战线上发挥着积极的作用。狄峰仍然为自己当年能参与到这场战天斗地的火热场景,给自己增加了履历的同时,也锻炼、锤炼了自己,感到无上荣光。
狄峰第一天的劳动,让他直接感受到农村劳动生活的火热场面。一面“农业学大寨”的鲜艳红旗,就插在现场的最醒目处,也就是最高处,随风招展。
工地上,还放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收音机里,一直播放着当年流行的“革命歌曲”。嘹亮的歌声会增添劳动者的精神动力,狄峰说:“那个时候,还提倡‘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劳动虽然艰苦,但和战争年代的老前辈们比,就算不上什么了。”
当一遍遍听到“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歌声时,狄峰和大家一样,有着高涨的劳动情绪,激昂的士气,兴奋的脸庞,在连续不停地挖土,连续不停地挑泥,连续不停地歌唱劳动号子中,体现出了他那股万丈豪情与冲天干劲。
二
一个叫“高墩朗”的地方。
所谓“高”,就是地形地势高。不会因水的问题而受到淹没。所以,这里长着浓密、连片的竹子,其中最多的竹子种,还是粗粗壮壮、高过几丈的淡竹。
每年冬天,狄峰与社员们一起参与“做竹洋”的活计。
“竹漾”,也可称“竹洋”,是竹子长大后连成一片,势如汪洋,便称其为竹海。后来,浙北县在外的形象也叫“中国大竹海”。
“这里的“做’,是通过人们间伐、疏剪、清除杂草、敲掉竹子下摆的枝丫,使竹洋通气、透风,以利于竹子的健康生长。” 狄峰说,这当中的大部分活儿,他都参与过的。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听其声,好像是在敲打某种物体,节奏鲜明、响亮。
狄峰说,这种声音是社员们用刀具除去竹子枝丫时的削竹之声。金属刀具碰到坚硬的竹子,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削竹,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这种声音显示出连贯优美,是由一些削竹“老手”在除去竹子枝丫时,较为熟练的动作而形成,且节奏利落,声音清脆。
任何农活儿都要掌握技巧。狄峰对竹子的情有独钟。
“这与一个人手势的力度有关,当时我就不能做这样高难度的活儿。没有技巧,就会把一根好竹子给削坏了,就像工厂里的生产环节出了废品。”狄峰说。
浙北县是国内著名的毛竹之乡。毛竹,又称南竹,在中国300多种禾木竹类植物引|属中,它是生长最快、材质最好、用途最多、经济价值和种植面积最大的竹种。毛竹生长快,适应性强,恢复一株约18米高的树木需要一年的时间,而同高度的南竹只需要59天。
浙北县的人,懂得毛竹的潜在价值。毛竹的大面积种植,能防止水土流失,调节局部小气候,净化空气,美化环境,并且成林时间较木材而言短。毛竹可用作建筑材料,如梁柱、棚架、脚手架等,篾性优良,也可编织各种粗细的用具及工艺品,枝梢做扫帚,嫩竹及竿箨做造纸原料,其笋味美,可以鲜食或加工制成玉兰片、笋干、笋衣等。
狄峰与很多人一样,知道这种竹既枝干粗壮又直冲云霄。 但是,在浙北县还有众多的乡土竹种,属于枝干纤细,婀娜多姿的品种,可谓风情万种。县内的原坤山乡又最具代表性,还被农业部门授予“百竹之乡”,其乡土竹的品种多达百余种,林林总总,蔚为壮观。
这些众多的乡土竹种中,狄峰最熟悉的品种有淡竹、篌竹、黄苦竹、紫竹、刚竹、红竹、石竹、斑竹、黄杆乌哺鸡竹等。这些竹子,多数竹的竹笋特别鲜美,且夏日的鞭笋多数出自这些竹类。浙北人很骄傲地说:“一年四季有笋吃!”
就说石竹吧,还是烘制特产笋干的上等原料。这些如同“野性”的小竹,其生命力很强,砍了生,生了砍,不可穷尽,遍地修篁,满目滴翠。浙北县的天篁阁镇上的溪大村,福生、枣村、川海等乡镇的大部分村,还将此笋精心加工成笋干、休闲食品。
而前面说的“做竹洋”,其最常见的竹子是淡竹、篌竹、黄苦竹与红竹。狄峰对这些竹子印象很深,有着特别的感情。
狄峰在乡村时,所在的生产队就有数十亩的小竹,把周围邻村邻队的竹子面积加在一起就更多了。这些村庄,就像是藏在竹林中一样,影影绰绰。
说到的这些竹子,它繁殖能力特别强,竹鞭伸展态势尤其灵敏,无论是长在沟坎,还是长在土墩疙瘩上,它们都会畅通无阻,不受障碍之阻。假如触及石块,竹笋也会从缝隙里钻出地面。稍不留意,就会“占地为林”,人们对于竹子这样的“生命活力”,也不忍心砍去。反正竹子又有多种用处,就任其发展了。
长在原野上的这种小竹子,为了有利于管理,不遭到人为的损坏和偷砍,狄峰所在的生产队,对每年长出的新一轮竹子,都要统一采取“记号”的办法。
有了“记号”,即使竹子被人偷砍了,运走了,还会从竹子标注的“记号”上找到蛛丝马迹,便于识别破获。
这种往竹子上做的“记号”,就是在竹子的竹节上捏上黑色的釉。这种黑色的釉,带有油性。在光滑的竹子上捏上釉后,经过一段时间就干燥了。无论风刮雾袭、日晒雨淋、长年累月,竹子上的釉再也不会褪色了。
在队里,狄峰的父亲瑞麟对于竹子上的捏釉,还想出了一个既好操作又便于与其他生产队的竹子能够明显区分的做法。
这种在竹子上捏釉,体现的是三层意思。一是“记号”的首字,首推一个“丰”字。竹子与稻谷一样,农民对此寄托愿景。粮食丰收时,一个个用竹篾编织的谷圈子上,农民喜欢张贴用大红纸书写的个“丰”字。对于新长的竹子也是一样,祈盼每年的新竹子长得越多越好,就能确保丰收。二是要体现所在生产队的“个性”,便于区别。狄峰一家所在的是第五生产队,记号上就要凸显一个“五”字。五字怎么体现?在“丰”字的下面,捏上“三点”,然后再添加“两点”,三点加上两点就是五点,“五点”就代表“五”字,这就是第五生产队的竹子了。三是往竹子上捏釉,还要讲究操作上的灵活性。怎么个灵活?捏釉完全靠手工,关键还在于右手五个手指的交差“点击”,灵活“运用”。
整个捏釉的动作基本是靠右手进行,一气呵成,即右手握布袋,右手指挨在黑釉布袋直接往竹子上涂捏。釉袋采用的是一个白色纱布袋,把调制好的黑色釉料灌装进去。布袋的大小规格,以手掌捏釉可控为宜。捏釉,像在竹子上书写文字,也要有书法艺术。第一个字的“丰”,首先用三个手指并列“点击”代表“三”,“丰”字的一竖,用拇指从上到下“画”出一笔粗细和长短不等的线条,像拖出一条尾巴似的。再在其“尾巴”下面捏上三点和两点就可以了。一个“丰”字,加上一个“五”字,既有了生产队竹子的“名字”,又彰显了竹子上的书法艺术,可谓两全其美了。
竹林里的竹子被捏上了釉,显得有“精气神”了。
年长的竹子,竹竿的色泽已是白乎乎的,但前几年捏上去的釉不失清晰,倒有点儿“古意”,仿佛包浆犹存;刚刚被捏上釉的新竹子,竹竿是绿油油的,捏上去的釉像印在纸上加粗的黑体字,油墨飘香,有点儿“油光贼亮”的味道。整片竹林,看上去像在同一水平上画出的线条,整整齐齐,似一个个刚毅挺拔的士兵,英姿飒爽。
狄峰参与过“做竹漾”,也熟悉这些各具形态的竹子。竹漾每年可“做”,即被砍的竹子其年龄至少有三年,“年长”的不超过五年。因为年久的竹子会影响材质,即韧性度变得差些,竹子的用处或用途就会受到影响。
“做竹漾”时,在竹林里挑选一块可以堆放竹子的空地。人们劳作时,可任意挑选工种,有的担负砍竹,有的就是用刀具削去被砍的竹子上的枝丫。砍竹的又称为间伐,被间伐的竹子是前几年在竹竿上捏上黑釉记号的,以标明这些竹子的年龄。狄峰最佩服一些老农,有经验的竹农,只要观察竹竿的色泽,就会断定其多少竹龄。
堆放竹子也很有讲究。
被削去枝丫的竹竿,根据其长短、粗细,在地面上从左至右排列、叠加,整整齐齐,很有规律。这主要是有利区分竹子规格的大小,把不同规格的竹子分别打件成捆,在出售时其价格也是高低不等的。竹农将竹子打件成捆自有一套土的办法,将家中的普通木条长凳也用上了,即两条凳子,一条自然放置地面,另一条就倒置过来放在那条凳子的上面,四脚朝天。这样,竹子放在凳腿里面就可以打件了,操作简便省力。
狄峰还懂得竹子与季节的关系。
竹子间伐的月份一般是在每年的白露节气之后,直至整个冬季,它与大山里的毛竹一样,讲究砍伐的最佳时间。因而,“做竹漾”常常遇到霜冻时日,大清早就特别寒冷。人们到劳作场地时为了暖暖身子投入作业,又常常将竹叶点燃,那些鲜活的枝丫也会“吱吱吱”蹿起火苗猛烈燃烧。一会儿,竹农们全身就会暖和起来,手触竹子上的霜花也不觉得冷了。
那时,被打件成捆的竹子,是靠水路运输出售到周边城市的。当时的场景狄峰还历历在目。
人们从竹漾里靠肩膀扛起成捆的竹子到苕西溪。
全劳力肩扛一般是两件,最多的甚至达到三件,每件重量达五六十斤。肩扛时,把两根竹子的一端削成尖利状,将成捆的竹子插销起来,然后靠技巧与体力慢慢地将一头竖起放于肩上。肩扛竹子步行是很有讲究的,为了减少体耗,步行时还得掌握步子的节奏,随着步行,把握好竹子在肩膀上起伏的弹性,即一上一下的惯性行走。这样,就可减轻肩负的压力,蓄积力量。同时,肩扛的竹子又可互换于肩膀,路上就不用歇足,一口气步行三五里到达终点。
狄峰回忆说:“我那时个子小,体力弱,只能肩扛一件竹子”。
大批成捆的竹子被竹农肩打到苕西溪岸边后,在岸上,有经验的“撑排佬”(撑排的竹农)忙着把不同规格的竹件归类、排列,串并成一个个小竹排。
这些小竹排被推送到水面后,又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用竹篾串联起来,成为一条在水上游动的“竹龙”。
一条“竹龙”长达几十米,有三五个撑排者,有站于“龙头”把握方向的,有顾及“龙尾”不致搁浅脱节的,顺着溪流直下,当然沿途也会遇到有绕弯的逆流。遇到逆流时,就要使上很大的劲,时间花费更多。
撑排者最担心的是“竹龙”遭遇险滩急流时也会倾覆,整条竹排在水流湍急、处于漩涡之下时会失去控制而解体。如遇此气候那就槽透了。解体的竹件有的会被急流冲失,撑排者也会掉人溪里成了“落鸡”,寒冬时日叫苦不迭。被解体的“竹龙”又得重新“组装”,人在异乡花费更多的时日、精力和物力,损失就难以估计了。那时,竹农收入的取得,其途径也是十分艰难的。
家乡的毛竹林似万顷竹海,但各类的小竹品种犹如绿色明珠点缀其间。现在,小竹林比起以往面积虽然减少了,水上运输“竹龙”也很少见了,但当年“做竹漾”的生动场景特别值得回味,它将永远留在狄峰美好的记忆里。
三
那个时候,竹子还比不上稻子的价值。
狄峰曾经有一段时间,在生产队的仓库里做翻晒稻谷的事。翻晒稻谷,虽然比直接在日晒的田头里要显得好受一些。但中午的烈日更火爆,翻晒稻谷就需要在这样的时刻,最厉害的就是“双抢”季节。社员们把一担担稻谷挑到了晒场上,狄峰与其他的仓库人员就忙开了。
那个时候,生产队的晒谷场大部分还是泥土地,不是平整光洁的水泥地,需要在地面上铺开一张张晒谷垫子。这种晒谷垫子,又是浙北县的毛竹编织的。
一张晒谷垫子的规格尺寸,长有四五米,宽有二三米。这种大规格的晒谷垫子,每天都要卷起来,便于置放。这种晒谷垫子在收卷时,人要完全蹲下来。先把垫子的一端卷人收紧,然后用双手控制垫子两侧的平衡。这种平衡,首先是把垫子扣得较紧,如果出现哪一头斜了,就要在另一头敲敲打打,适度掌握松与紧。狄峰起先还不会收卷晒谷垫子,所以常常会把一张晒谷垫子卷得像个大喇叭,一头大,一头小,难看极了。狄峰在反复的学习中,熟能生巧,晒谷垫子也卷得像老农一样,规范标准,服服帖帖。
趁着日头,把新鲜、湿漉漉的稻谷在晒谷垫子上均匀地摊开。然后,用耙谷器把稻谷一遍遍地进行翻身。这种耙谷器是一块木板,一尺多长,在它的上沿和下沿处,都有木质突出的齿头,两头可以灵活翻身使用。连接木板的是一根细细长长、均均匀匀的竹竿。双手握住竹竿,就可以在稻谷上往前推或向后拉,来去自如。这样让稻谷反复翻身,就像在铁锅里翻炒瓜子、豆子一样,让湿漉漉的稻谷得到阳光的全面照射,就干燥得快一些。
烈日当空,但经常又会遇到雷暴雨天气。有时,一上午经过一遍遍翻晒的稻谷,快要到了“毛谷”人仓的时侯,即这样的稻谷可以在室内堆放数天,之后再进行翻晒是不会影响稻谷质量的,可是,一声响雷,有时只来了几道闪电,暴雨就稀里哗啦下起来了。这个时候,仓库里的人员措手不及,只好把一张张晒谷垫的两头往中间卷盖,不使已经有点干燥的稻谷淋湿。这个时候,刚刚从稻里回家午休的社是们,也会一个个从自己的家中赶来,把晒谷场上的稻谷抢收到仓库里。
狄峰对社员们放弃午休时刻,冒着疾风暴雨来抢收稻谷的举动感慨至深。这样的“见义勇为”一直影响着他,他认为这样的行为,要胜过做一般的“好人好事”,是难能可贵的。勤劳善良的农民朋友,永远值得我们去学习与尊重!
农民朋友会这样说:种粮人,就是要在种足种好粮食上下功夫,已经收获的每一粒粮食,不能遭受无辜的损失。
当然,在“以粮为纲,全面发展”的年代里,不知从哪里一下子来了个决定,先把竹子砍了,开垦造田,种植水稻。另外,队里还安排将砍去竹子、整理后的土地,计划种上连片的桑树。 种植桑树后,要不了两三年的时间,就可以采摘桑叶,开展蚕桑饲养了。狄峰对生产队里在那个年代,把竹子砍了,改造成田地或栽种桑树,仍然记忆犹新。
“就在那个叫‘高墩朗’的地方,与社员们一起参与砍竹子,竹子砍了接着就是开垦林地。”
狄峰对开垦林地印象特别深。
开垦竹子林地,需要花很大的气力,这不同于在山坡上开垦。开垦山坡,是因为山坡,它是有坡度的。人站在坡的下方,只要把地表的底脚用锄头渐渐掏空了,长在上方的竹蔀头(蔀头为浙江杭州地区、绍兴地区的方言。指树根、竹根、菜根,如树蔀头、菜蔀头、竹蔀头。)根脚就会裸露出来。此时,只要将那些还扎在土壤里的根系一一掘断,竹蔀头就像滚动的石头纷纷翻落下来。
生产队的男社员当中,气力大的有不少。他们拿出来的开荒锄头,一把把都精光锂亮,也像他们的身材一样,不仅是长长的,而且又是宽宽的,这样的劳动工具其分量也增重了不少。他们身大力不亏,加上锄头的分量重,挖掘竹部头时,锄头起起落落间,就像魔术师变戏法一样,一把锄头在他们的手掌心里翻转自如。因而,锄落箨头起,干净又利落。
狄峰就不同了。开荒锄头与他的身材一样,细细瘦瘦的,矮矮小小的。锄头分量轻,加上人的气力小,锄头着落地面时,会发出“嘭嘭”的声响,其实是落在了地表不深之处。气力大的人,锄头着落时,定位精准,下力重狠,发出的只是“嗖嗖”声,其作用反而大。狄峰在挖掘时,发出的这种“嘭嘭”声响,是锄头落在了竹蔀头的“头顶”上,有时还会把锄头弹跳出来,原因在于手势气力虚无,定位模糊。有时锄头正好落在了竹蔀头的“心脏”里,锄头像被对方死死咬住一样,还不能随意轻松地提起。这个时候,狄峰知道不能用蛮力,而是要巧干,要多次把锄头进行左右摇动,感觉摇动的效果出来了,才能将锄头轻松地离开地面。如此这般,花去的气力就显得更多。
在平地上开垦竹漾,不同于在山坡上挖掘,难度就显得大一些,不仅效率低,而且花费的时间与气力还不少。
对此,狄峰用“事倍功半”来形容当时的自己。
砍竹子,开垦整出地来是要讲季节性的。砍伐竹子一般都在每年的白露节气之后,据长辈说这个候砍下来的竹子,是不容易虫蛀和霉变的,它们的材质会更好。
砍伐竹子既然要过了白露时节才动刀,甚至是整个冬季的时段,那么,竹鞭上早就萌发了小小的笋芽儿。笋芽儿一日到了春天,就会钻出泥土茁壮成长,变成竹子。在乡村,许多地方的散生竹子,如果随时被砍去了,长在地底下的竹鞭仍然会延伸,待到来年的春天就会长出竹子来。
就像白露后整片竹子被砍了,可是还来不及把林地开垦出来,“长”在地底下的竹鞭就已“怀”上了笋芽儿,生命的延续比起任何植物显得更为旺盛。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狄峰想,人的生命有时怎么会显那么的脆弱呢?真可谓不堪一击。自己假如能像竹鞭上的笋芽儿那么顽强与顽固,该是多么的令人羡慕啊。
狄峰在开垦竹漾时,也会产生一些失落抑或是“犯罪”的心情。
一个粗壮的竹蔀头,就好像竹子的父母,长在下面的竹鞭,犹如他们一个个心爱的子女。狄峰每当把竹蔀头挖起来时,就像做错了事似的。连在“母体”身上的竹鞭,随着锄头的猛然开掘,会震落一些星星点点的笋芽儿。这些笋芽儿,白白净净的,胖胖圆圆的,灵灵巧巧的,就像活蹦乱跳、十分可爱的一个个小孩。
这样的幼小生命,就在自己的锄头下一瞬间逝去了。
那又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
狄峰将竹鞭上的一个个小生命,小心翼翼地、如同产妇临盆时助产士剪断连接婴儿的脐带一样,轻轻地、再轻轻地摘下来。
狄峰把心爱的“小宝贝”带回了家,母亲看见了很高兴,但母亲又会怜惜地说:“太可惜了,这么小的笋芽儿就被挖去了。 不然,日后它们都可以成材的啊。”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