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田畴牧歌(五至六节)
五
浙北的原野上,无论是春天,还是夏天和秋天,目光所及之处,都会充满勃勃生机,绿意盎然的景致不时向你涌来。
从大都市上海,或是苏锡常,或者是从北方来的客人们,不管他们从浙北县的南大门、东大门,还是从北大门、西大门驱车进人境内,都会情不自禁地发出这样的感概:别有洞天啊,这里的绿色海洋就是不一般,外是看不到的啊,浙北县真是太美了,连空气里飘溢的都是甜滋滋的味道!
外来客人对浙北县一直是这样的评价。
狄峰自从随父母来到这里后,他对第二故乡的赞美与爱,也一直深深地藏在了心里。
“狄峰、我们明天把大家都叫上,一起去‘蚌河塘’放牛, 好不好?”毛豆向狄峰建议。
狄峰说:“那你先告诉一下其他的人,我们约定好明天一块儿去。”
狄峰在这支“牛娃子”队伍里,年龄要比他们长上几岁。毛豆他们,很自然地称狄峰为兄长。于是,狄峰说的话或是某个建议要求什么的,都会得到小伙伴们的一致响应与支持。
春天里,耕牛会显得忙碌些,但耕牛的劳作也有空下来的时候。
阿根、力生、树波他们,这些放牛娃也都会像大人们一样见缝插针。大人们休息的时候到了,就会直接往泥土地上一躺,舒舒服服。看牛娃呢?也会抓紧时间,想着办法让自己的牛儿能多吃上嫩一些的、好一些的青草,使自己的这头牛长膘一些,好看一些。
小伙伴们呢?有时当然还少不了玩性的使然,大家聚在一起,可以在大自然的环境里寻找快乐,嘻嘻哈哈,轻松一番。
这个叫“蚌河塘”的地方,其实不是河塘,而是苕西溪支流经过村里的那段最东面的、与另外一个村庄交界的一段水流和宽阔的沙滩。
沙滩上,长着各种各样参差不齐、老态龙钟、歪歪斜斜的树木,有的叫枫杨,有的称杨柳。它们的腰身上,都会缠绕着层层叠叠的杂草、藤蔓。这些杂草和藤蔓,大多是上游的大水下来时,经过一次次的缠绕累积起来的,像一个个缠绵在树枝上的草堆儿。
沙滩上,让小伙伴们最喜欢的,还有光怪陆离的、形状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有白色的、黑色的、米黄色的、粉红色的,还有各种颜色相间的,形成各种各样图案的;形状有扁圆形的、三角形的、长方形的、正方形的、椭圆形的、宝剑形的,等等,林林总总,蔚为大观。小伙伴们会将喜欢的鹅卵石捡回家来。有时还会藏在口袋里,随时拿出来,敲敲打打,敲打时会冒出一些火星。说从前的类人猿进化到人类时,也是用石头打击出火花来。 有了火,就可以把食物烧成熟的吃。
这些树木、杂草,或者是鹅卵石,如果遇上了大水的来临, 有时还会被水淹没。整条溪流,变成了“黄河”“长江”那种模样,水域宽阔起来,水面汪汪,水花阵阵激荡。
每当河水退去时,这里的地形地貌,又会变得和以往有所不同。比如,这头的沙泥又聚集多了,形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沙泥包包;那头,被河水一遍遍猛烈冲刷后,发现鹅卵石又少了许多。
这里,与村子离得比较远,平常到那里去的人也很少,放牛娃也是一样。
狄峰他们这些放牛娃到“蚌河塘”去,要经过一段长长的斗堤。其实,这些斗堤,在浙北县,尤其是在苕西溪两岸,都是用泥土夯实垒筑,斗堤一般高达五六米,宽度也四五米不等。
那天,牛娃子队伍出发了。
“大家听好了,我们现在可以站立在牛背上开展比赛了,看看谁的牛跑得最快,谁最先到达‘蚌河塘’!
在经过了一段长长的斗堤之后,阿根、力生他们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统一起来的,突然想出了这样一个馊主意。
跟在后面的毛豆和树波,也风风火火“好啊好啊”地应和着。
狄峰见小伙伴们都想在牛背上露点儿真功夫,少数服从多数,不同意也是不行了,只好强打起精神,展开笑颜,附和着说:“好好好,那好啊!”
狄峰平常放牛,由于胆子小,加上内向,牛在平地上行走的时候,也很少在牛背上站立,如要站立,也是瞬息之间,生怕从牛背上掉下来,让大人们见笑,或者把这样的事传进父母的耳朵里会受训斥。更何况,是在险象环生的斗堤上“站立牛背”了。
阿根、力生已站在了牛背上,风风火火地往前跑了;毛豆和树波也不甘示弱,强打起精神也出发了。
狄峰看着小伙伴们一个个生龙活虎地在牛背上施展“才能”, 自己也感觉到“不合群”,于是就强充“好汉”站到了牛背上。 要想站在牛背上,比起幼儿园玩的跷跷板,难度要大得多了。狄峰左手紧紧拉住牛绳,右手提着竹鞭,但不能用竹鞭去打牛。自己在牛背上站也站不稳,怎么可以鞭打快牛呢?
其实,牛的性格,有点儿像小孩,有时也会“人来疯”。 在大人面前,在大众面前,小孩天真烂漫,会展示一下自己的“本领”。
狄峰的这头母牛,看着前面的一头头公牛发疯似的疾驰,它终于也抵挡不了内心的冲动,霍的一声,呼啸地奔跑起来。也就是说,狄峰根本用不着拿鞭子去催打它,牛的四条腿就快速地发颠起来。狄峰在这样的阵势面前,本就两腿发软,再加上牛的前腿跨出时,牛头像在水里扎猛子般的使力,整个牛身像不断起伏的山峦,摇摆不停,还没有经它几下子的猛颠,狄峰就从牛背上翻落下来。先翻落在斗埂上,随着惯性,继而又翻滚到了斗埂下的泥水沟里。
待狄峰清醒过来,已感觉到浑身疼痛,一时也站立不起来。 这个时候,狄峰想到了自己这头牛不知道会跑到了什么地方。狄峰睁开眼睛寻觅时,发现这头母牛就在自己的附近。狄峰放心地笑了,因为自己浑身的伤痛,还能换得牛儿的同情。于是,狄峰艰难地从水沟里爬起,忍痛去牵拉母牛,慢慢地寻找前方已是老远老远的放牛娃队伍。
在牛背上摔伤这件事,狄峰未对父母提起过,因为这毕竟不是“乖孩子”做的事。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上这疼那疼的原因,狄峰会很自然地与“站牛背”的事联系起来。
六
隆冬时节,北风呼啸,寒意阵阵。
“骑在牛背上是一种享受,是一种温馨啊!”狄峰放养的这头母牛,宽厚的牛背尽管毛量不多,但牛的体温给了他似火炉般的温暖,尽管牛臊气浓重,比起刺骨的冷风钻进身来,还是幸福的味道。
冬令时节,坡岸路边满目枯草,耕牛也只得啃些残草,偶然间几棵嫩草裹在其间,牛儿会脸露欣喜,从摇摆着的尾巴可以看出它的欢乐。
人们都知道熊猫喜欢吃竹笋、竹叶,而牛儿也同样喜欢。冬天牛儿很少能吃到绿色的草儿,那时浙北县有许多散生的碧绿小竹叶,自然就是个宝了。
牛儿也通人性,它身体给了人取暖,而它自己呢,渴了就在破了冰的水潭里找水喝。
狄峰每当看到自己的这头母牛,在冰冷的水沟里找水喝,咕咚咕咚鼓起了喉结,一口一口喝得有滋有味时,心间就会生发爱悯。
牛儿的忠诚憨厚,吃的是草挤的是奶,像一首《懂你》的歌曲中那句:“把爱全给了我,把世界给了我。”狄峰总是这样想着。
晚上或雨雪天,狄峰和其他小伙伴总是将准备好的干净稻草放在牛栏里。
前面说到过,狄峰放牛时生产队里的那个牛棚,是建在高高的窑墩上。这个窑墩,还长着几棵苍老的乌桕树。队里把脱粒后的稻草晒干,利用乌桕的树干,将稻草围着树干整整齐齐垛成腾空的草垛。这些草垛,就是牛儿越冬的主要粮草。
一个个草垛儿像一座座草屋,雨雪天都不会被淋湿。 那个时候,狄峰每次都会爬上竹梯,从草垛里用手拔出干草。这些色泽金黄,散发出清香的稻草很讨牛儿喜欢,它们嚼得津津有味。
其实,稻草也有甜味的。狄峰小时候曾把一根稻草含在嘴里,体验过这种清香与甜味。
然而,有时也有个别小伙伴会偷懒,自己不从草堆里拔草, 而是趁着他人离开牛棚后,把人家的牛草拿给了自己的牛吃。
狄峰后来发现,自己的牛儿在第二天的早晨还是饥肠辘辘, 萎靡不振,便用心捕捉,结果这样的事也能当场露了馅儿,便有了尴尬的场面。
狄峰讲起这些小事情,后来是这样解释:那个时候,可能与孩子们天生的调皮淘气有关,小孩子也不可能知道社会上还有那种“牛无夜草不肥”之说。不过,小孩让自己的牛儿变得膘肥体壮起来,就是想得到生产队里大人们的夸奖倒是真的呢。
春暖花开,草长莺飞,气象万千。
人勤春来早,牛儿又进入新一年的忙碌了。
狄峰也随着春天的到来,快乐地迈向诗意的季节。
首当其冲的是,早稻秧苗的播种下田。此前,在冬天里,生产队已对留着作为来年秧田的田块进行了翻耕。
狄峰对此经常说:“乡下流传的习俗是‘地要冬耕,儿要亲生’。”
现在,牛儿把留着的田进行了重新翻耕、耙耖。社员们用铁耙、锄头等工具整理出一畦畦苗床,把孵出的谷芽儿撒在秧畦上。如赶上时间早的,为了防霜冻伤害及影响出苗率,便会遮盖上尼龙薄膜增温,这种早播早种的秧苗时称“早翻早”。
牛儿进人新一年的劳作,队里还很讲究给耕牛滋补身子,这是传统的习俗。就是把糯米煮熟后摊开晾凉,拌上酿酒药进行发酵,用上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就有了浓浓的酒香味,就可连同酒汤和糟儿一并灌给牛儿吃。这个办法很管用,牛儿的劲头很足,耕作起来很听牛把式的使唤。
“这个'酒汤’也称‘甜酒酿’,还会引来‘酒鬼’。”
狄峰说,队里有一些好闲者,还会乘机偷偷喝上几口甜酒酿呢。
“清明还未到,小鬼哇哇叫”,意思是,清明祭祖的时候还没有来,“鬼神”已经出没了。
这里说小鬼的哇哇叫,不是小孩的喊叫声,而是村子上河岸溪边的溪柳树,生机勃发,已全部长出新芽,抽出了新枝条。
狄峰与小伙伴们一样,会将一些柳树枝条剪下来,用削刀将树皮剥下卷成由小到大的喇叭形哨子。
这种用柳树皮吹出“嘟嘟嘟嘟”的声音很响亮。 小孩子参与的人多了,各吹各的调,就会形成“哇啦哇啦” 的一片声响,这个时候也预示着春天的正式到来牛儿也有七情六欲,开春的日子,也是牛儿动情的季节。
狄峰和小伙伴牧的牛群,有公的也有母的。有时大家约定好把牛全部赶往几里外的河滩上,牛儿乐、人儿玩。
这样的日子,也给了公牛母牛们亲近的机会。平常不在一起的公牛母牛们有了亲密的零距离接触,很有亲切感、新鲜感。动情的公牛常常会拿出随身的秘密武器向母牛展示,抬起两条前腿疯狂地扑向母牛。
此时,似懂非懂的小伙伴们,脸蛋一个个都会起了红晕。牛儿们这样的接触机会多了,母牛的受孕概率就会上升,产出的牛犊就会让小伙伴们引出话题:“你这个牛犊很像我的公牛生的, 连眼睛鼻子骨骼毛发都很像呢。”
如此评头论足一番是常事,狄峰也会参与其中。
但随着日子的逝去就会渐渐淡忘。毕竟是牲口,牛的血缘关系谁也没有必要去把它弄清楚的。
烈日当空,狂风暴雨,夏收夏种。
夏天,是农村最繁忙、最辛苦的季节。
夏收夏种的“双抢”,不仅要在有限的时间内结束战斗,而且还要经历烈日烘烤、台风暴雨和雷电轰鸣的侵扰,这个时侯的牛儿也到了发挥突击作用的关键时刻。
清晨,这块田里的稻穗还是金灿灿一片,到了下午,收割后的田地已让牛儿翻耕平整得如镜面一般,到了傍晚时分又变成了绿油油的一片苗,像工厂里的流水线一样,井然有序,环环紧扣,分秒必争。
夏天的牛儿,与社员们一样,不仅增添了超负荷的劳动强度,而且晚上人睡的时间迟,早上“起床”的时间早,可谓披星戴月,一天干上两天的活儿。
这个时候,狄峰与放牛的伙伴们一样和牛儿一起吃苦。 不仅被蚊子叮咬,苍蝇嗡嗡乱飞,而且牛儿用尾巴驱赶蚊蝇,肮脏的尾巴不时甩到孩子们的身上或脸上。
有时生儿被蚊子、牛虻叮得奇痒难受,急躁得倒在烂糊田里直打滚,此时如把牛儿牵上岸,牛尾巴摇摆出的泥浆会搞得孩子们一身脏,白脸变灰脸,白衬衫变黑衬衫。
夏天,天气变脸频繁,放牛时经常会遭到暴风雷雨的袭击。
狄峰和他的小伙伴,也懂得电闪雷鸣时不能在大树下避雨, 于是情急之下只得往苕西溪里跳。尽管担惊受怕,但也只好在湍急的水里,度过水中屏气、狂雨淋头这样艰难的时刻。等雷雨停了上了岸,浑身冷得直打哆嗦,觉得还是躲在溪水里温暖。上岸之后,还要靠太阳出来晒干身上的短裤。
有一回烈日下,狄峰牵着牛儿,在一条长满青草的水沟边放牛,牛儿由于一个上午的犁田,此时总算歇息下来轻松吃草,狄峰也乘机在沟渠旁的绿荫下休息会儿。静谧中,忽然听到有什么东西在水渠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循声望去,这一看真是不得了了,大热天也让上人吓下出了一身冷汗,惊慌失措。
狄峰回过神来时便喊道:“水里怎么会有那么多蛇啊!”
喊声过后,仅仅几秒钟,随着“哗啦哗华啦”短暂的几下喧哗声,整条水沟来往游动的各种各样的蛇,一下子逃遁得无影无踪了。
附近邻队在晒谷场上翻晒稻谷的社员,听到狄峰的呼叫声也迅速奔来。狄峰上气不接下气地描述了刚才发现的奇怪一幕。
老社员神秘兮兮地说:“刚才蛇在开会呢,不能叫喊的,你这时只要往水里抛石块,石头都会变成黄金的。
狄峰当时也不去考虑此话能否当真,在当时的情境下,只有狄峰一个人在场,绝对不会如此镇静啊。
事后,狄峰每当想起此事,总会感到心有余悸:“不知道这是自然界中的什么现象,也真觉得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这件事,在狄峰的心里一直是个“谜团”。
艳阳高照,秋风送爽,丰收在望。
秋天,是牛儿最轻松、快乐的季节,相对来说,耕作量要少得多。这个时候,当然也是牧牛的孩子们最舒服、开心的时候,比起前面的季节要显得清闲一些。
云淡风轻。狄峰骑在牛背上乐得优哉游哉,牛儿的身上好像也干净一些似的,在光灿灿的暖阳下,牛儿的毛发也特别的柔软耀眼。
田野上五彩缤纷,到处呈现出丰收的景象。
这个时候,狄峰和牧牛的孩子们有更多的机会相聚在一起, 可以开心地做着各种游戏。
这个季节,又是田间地头的番薯、花生、甘蔗等作物成熟的时候。聚在一起的小伙伴,有的准会出些歪点子,冷不丁地把番薯掏来了,把花生拔来了,在坡边或田坎上迅速挖个坑,将拾捡来的柴草点上火,把番薯、花生之类的农作物现烤现吃, 刚刚香味溢出,有的番薯还是“皮焦里生”,伙伴们就猴急地抢来吃。
狄峰和伙伴们,烤来吃的还有稻草上剩余的谷粒。随着稻草-起点燃,谷粒就会像爆米花一样绽放出洁白的花朵,散发出微焦的米香,让人口馋。还有,将残留在黄豆秆上的少量豆子,放在火堆里烘烤,它们同样会“激动”得“噗噗”跳跃出来。狄峰与小伙伴们抢着滚烫的“花朵”往嘴里塞,心里也像豆子一样乐开了花。
印在狄峰脑海里很深的一件事,还有一场开心的“幽默剧”。 狄峰说,在一个叫“黄土桥”的溪滩上,大家把牛儿解开绳索让它们自由吃草。
阿根、力生,以及毛豆他们事先商量好,利用场地上原有的一个松软的泥土坑,悄悄地在坑上搁上一些枝条,铺上一些稻草,伪装成平整的假象。让小伙伴树波扮演被抓的“日本鬼子”,大家“恭敬”地请他人席。然后,大家用手上的一根根竹竿,作为步枪一齐朝“鬼子”发出“哒哒哒”的枪声,以示消灭敌人。
树波根本不知道涉足的地方会有一个隐蔽的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掉进坑里了。树波发出了“哎哟哎哟”的惊呼声,嘴里嘀嘀咕咕责怪大家:“为什么要开这样的玩笑,真的把我吓死了啊。”狄峰和伙伴们,乐得笑弯了腰,毛豆和阿根他们还在上打起了滚。
秋高气爽,狄峰与牛儿牵手共舞。
骑在牛背上一路行进对歌,一起蹚过水塘深沟,一路领略无限风光。
白天,狄峰他们观赏头顶上万千蜻蜓飞舞,晚上数着苍穹上璀璨的星星。
有时,狄峰和伙伴们还会一路鞭打快牛来一场“策牛”比赛,还会站立于宽厚的牛背上奔跑。
狄峰尽管有过站立牛背、失控而滚落在几米下的坎沟里,摔得遍体鳞伤的经历,但后来磨砺的时间与次数多了,经验与技巧也丰富了。当时那种天生活泼的欢乐,在狄峰心里一直作为甜蜜的回忆。
“现在,离牧牛的往年早已远去,成为一段心中的故事。”
狄峰后来再往乡下跑时,田间地头、村庄河边,也很少看到当年孩提时的那一幕幕“牧歌”景象。对流逝岁月的回味与感叹,总会让狄峰由衷地感慨:“现在的孩子们缺少了什么?又会多了什么?那种从自然界的环境中营造出的欢乐,从牛背上感受的这种暖流还会回来吗?”
第六章 动荡年景(一至二节)
那天,家门口的一条村路上,忽然传来敲锣声。
这个锣声,还仅仅是独有的一面铜锣,没有鼓声、没有钹声、没有镲声的配合,显得清汤寡水,零零落落,凄凄凉凉。狄峰与村子里的小伙伴一样,听到了锣声,都从自己的家里奔向屋外,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去看看外面的“西洋镜”。
在乡村,每当村子里的锣声响起时,不是每年度的敲锣打鼓欢送新兵人伍,就是快过年了,爆竹声噼里啪啦,到村里来的戏班子也多了起来。
然而,让狄峰想不到的是,这位敲锣的,就是自己家隔壁的老孙伯伯。他怎么会一个人敲锣呢?他的头上还戴着一顶用纸张糊起来的白白的高帽子,胸口上还挂了一块“打倒投机倒把分子“XXX”的纸板牌子。后面跟着几位村子里的人,狄峰对他们不是很熟悉。
狄峰见此场景,有点蒙,觉得这样的事怪怪的。
一
1966年,狄峰在王家大队完小念小学三年级。
有一天,学校老师在教室里,给每一个学生发上了一块“红小兵”的胸牌。
这是一块用红色的塑料片制成的,“红小兵”三个字是黄色的烫金体,特别鲜艳,后面还有固定的别针。狄峰和其他小学生,将这块胸牌别在了自己的身上时,觉得挺好看的,人也显得神气起来。
当然,狄峰还只有十岁的年龄,胸牌虽然挂在了胸前,要做什么、起什么作用,一概不知。
“胸牌上有一个‘兵’字,就觉得像当兵一样。”狄峰后来回想时说。
狄峰说:“但是,自从有了‘红小兵’的胸牌,学校里读书课本也简单得多了,重点就是读“毛主席语录’,作业也布置得少了。”
狄峰在学校戴上了“红小兵”胸牌,回到家里时,母亲婉珠见了特别的开心。
“峰儿,你现在是一名小兵了啊!”
狄峰不知道母亲的这般开心,是因为见到了活泼可爱的儿子从学校里回来,还是因为儿子狄峰胸口突然挂着的这块醒目的胸牌呢。
对于这些,狄峰当时也不可能会想到其他的事。
再后来,狄峰才慢慢知道,当时成了“红小兵”一事,其实是对母亲的极大安慰。
狄峰的母亲婉珠,因为当年从桐君县来到夫家的浙北县时她的家庭成分是“地主”,个人是学生身份。这是因为婉珠的父亲与母亲,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离婚时,婉珠的母亲用这些离婚的钱,买下了12亩良田,结果婉珠的母亲就被定为“地主”成分。
在当时的乡下,每一个人的出身成分都是搞得清清楚楚、 清二白的。所以,那时候,每一个社员敬领“毛主席像章”,是造表列册的,谁可领,谁不可以领,经办人是明明白白的。
狄峰母亲婉珠的高兴,是因为她自己没有资格成为“正面人物”,而爱子狄峰是一个“理直气壮”、出身干净的“红小兵”。至于领袖像章,狄峰母亲婉珠的妹妹那时又正在北京工作(当时她在北京的处境怎么样,狄峰还是不知道),那个时侯经常将毛主席的像章从北京寄来给狄峰的母亲。
寄来的像章,用各种各样的材料制成,有金属的,有塑料的,大部分的形状是圆圆的,大小不一。其中还有“夜光”的,在漆黑的夜晚,也能看清楚毛主席神采奕奕的光辉形象。
那个时候,狄峰经常看到母亲将像章拿出来欣赏。狄峰发现时,母亲就会悄悄地对他说:“我家有这些像章,不能告诉别人的啊。”狄峰连连应声,但也不失时机地将毛主席的像章一个个地欣赏一遍。每次欣赏毛主席的像章,心里都会扑通扑通地跳有一种神神秘秘的快乐。
这些像章的保管,狄峰的母亲是用一块崭新的毛巾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放在一个精美别致的铁盒罐里。如今,狄峰的母亲已经离开了人世,但狄峰还是原封不动地将像章一直保存下来。
后来“文化大革命”结束了,上面又动员下面把毛主席像章收缴上去。狄峰一家看看这些心爱的领袖像章,没有舍得这样糊里糊涂地拿出来。因为,这些像章当时也没有在外人面前炫耀过,所以人家也不知道狄峰的家里还有那么珍贵的像章。
狄峰母亲婉珠的“高兴”,还一直延续着。
那时,按上面的规定和任务布置,要扎扎实实开展“三忠于、四热爱”活动。家家户户都要以各种方法和实际行动,来表达具体的忠心、爱心。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每一户农家的大堂正中央,都敬挂着一幅“毛泽东主席画像”。
狄峰经常看见他的母亲婉珠,在毛主席画像前恭恭敬敬的虔诚鞠躬,以表达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无限爱戴和无限拥护。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我们现在的幸福生活!"
这是狄峰的母亲婉珠经常挂在嘴上的几句话。
狄峰每次听母亲这样说,都会高高兴兴地点着头,还说些“是的,是的”这样的话。
狄峰认为,母亲说这样的话,是事出有因的。
母亲每当想起她的父亲、母亲和爷爷时,就会咬牙切齿地痛恨日本鬼子在中国,在浙江,在她的老家桐君县,犯下的滔天罪行!是日本鬼子害死了爷爷,是日本鬼子烧毁了自己家的房屋,是日本鬼子让一家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二
前面狄峰提到的隔壁老孙伯伯,自己敲打一面单独的铜锣, 在村道上“示众”。那么,老孙伯伯是犯了哪种罪呢?又有那么严重吗?
原来,老孙伯伯养了六个儿子、一个女儿。那时,尽管在生产队里属于具备“全劳力”最多的大户人家,但要改善一家人的生活,尤其是能让一个个儿子都能顺顺当当娶上娘妇,成家立业,是一件相当犯难的事。那时,农村里娶不上媳妇的大有人在,“光棍村”“光棍队”也很多。
狄峰说,老孙伯伯在王家大队和其务农的生产队当中,是一个比较聪明的人,他的脑子特别灵活,也很会说话。他听说一种叫“芍药”的中草药在市场上受欢迎,就在自己家的自留地上开始批量种植。
狄峰家和老孙伯伯家居住的是一座徽派古建筑,分前、中、 后“三进”。狄峰一家住在这座老房子的“中进”的靠西边一侧,而老孙伯伯一家住在“后进”的靠东边的一侧。
到了芍药开采的季节,老孙伯伯一家人显得特别忙碌。芍药开采的时候,需要一定的场地,在阳光下进行摊晒芍药,晒干之后,符合质量条件的品质要求,才能向需要药材的地方出售。
这座古建筑“中进”和“后进”之间,有一个露天的晒场。 老孙伯伯一家在一些空地上临时搭建了翻晒芍药的竹木架子,上面可以平放晾晒的蚕匾。
从地里将芍药挖起来之后,担挑回家时,老孙伯伯一家人先把芍药一个个从生长着的枝蔓上摘下,然后放在几个大大的木盆里进行清洗。清洗干净后,还要把芍药表面那薄薄的像红薯皮一样的表皮,用破碎的碗片或刀片,反反复复地进行刮除。被刮除表皮后的芍药,一支支雪白雪白、胖胖嫩嫩的。
整个场子晒满了芍药,经过连续不断的日晒,芍药干燥后显得很坚硬,也不像之前的那种白白胖胖了,呈现微紫的颜色,敲打起来还能发出“当当当”的声音。当芍药的色泽变得暗红时,其散发出的药香味也特别浓郁。
狄峰说,那个时候,正在轰轰烈烈地开展“割资本主义尾巴”运动,这场飓风越刮越猛。后来对每家每户饲养多少鸡、多少鸭,也要管起“闲事”来了,不能随心所欲地大批量饲养。弄得左邻右舍人人自危,提心吊胆,生怕被无辜地戴上一顶所谓"帽子”。
那么,对于老孙伯伯把整个自留地都用来种植中药材--芍药的“顶风作案”事件,那还得了?可触犯了“老天爷”了啊!那个时候,为了找销路,老孙伯伯独自一人三天两头往外跑,参加生产队里劳动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了,惹得一些社员“情绪高涨”,向上面反映或举报。
狄峰说:“那个年代,走‘资本主义'道路,在广大群众中是深恶痛绝的。劳动人民的身边出现了‘复辟’的典型,那就毫无疑义地要接受批判。”老孙伯伯就在这样的声势和压力下,无话可说地成了“投机倒把”分子,批斗、游街就成了家常便饭。
当地有着智慧型的农民,靠勒劳的双手,想走上一条使家庭的日子过得好起来的路,就有那么多的艰难困苦。而连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弄得不好同样会遭受“另眼”。
当然,在农民的眼里,还会存在复杂的矛盾性。
老孙伯伯被无辜戴上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狄峰也觉得很奇怪。后来,他把一件十分有趣的事与之联系起来。当年农村,每当早稻、中稻和晚稻的秧谷子下田时,人们在秧田上已经覆盖上了薄薄的一层稀泥,但麻雀们就是喜欢从烂泥糊里将谷子啄出来吃,人们急得晕头转向,采用一切可以防御和驱逐麻雀的方法。有的用一根二三米长的毛竹,一头必须留住竹节,从另一头的居中位置将其破开。在一个适当的位置,将毛竹破开的两侧凿去空缺,这样可以用双手牵拉破开的竹子,以拉开、合上的声响来驱逐麻雀。这个办法,起先时管点用,但时间长了,麻雀们似乎识破了玄机,就再也不怕了。人们只得采用其他的办法,诸如“稻草人”“红彩带”等来吓唬。再后来,麻雀们被“平反昭雪”了,被国家列入被保护的鸟类了。
狄峰想,动物类也会被划错“成分”,在漫长的岁月里,麻雀被列入“四害”之一。现在,人类也会被冠上各种“莫须有” 的罪名,真是无可奈何、不可思议啊。
狄峰的村子里,有一户人家,原先祖辈们一直就生活在这里,后来晚辈去了外面寻求发展。再后来,晚辈们的年龄也大了,就渴望落叶归根,回到自己的故乡。
在外面闯荡后回到了家乡,他们的日常生活就会不同于当下农民的生活。比如文明素质、文明素养、卫生习惯、谈吐风格、餐饮习惯、日常起居、待人接客等,都会有很大的区别。
但仅仅是这样的区别,有时也会遭遇一些人的非议:他们的生活条件为什么会这样好?与我们为啥不同?
在一些人的眼里,看着人家的生活过得好一点儿,就会产生这也不顺眼、那也不习惯的想法。
一听说这个人,还有历史上的什么问题,那更是不得了了, 就一下子会产生心理上的距离。
这当中,村子里也会有知书达理的人。他们在这个时候,也会用批评和反击的语言说他们:“人家有文化有知识,回到村里来是好事,会带来好的风气和好的影响。其实我们当中,有很多的坏习惯,有不少需要向人家学习和改进的地方。大家在一起,就要好好相处,互相帮助,共同提高嘛。”
村民们听了这些发自肺腑的话语,觉得在理,便会笑逐颜开,连称“是、是......”
之后,大家对外面回来的人,不管是做手艺的,还是知识分子,都会和睦相处,以尊敬、友好的态度相待,邻里之间的关系也逐渐好了起来。
狄峰有一件让自己一生难忘的事,就是那位从外地回到故乡的知识分子,在缺钱少医的紧要关头,救了自己的命。
有一天,狄峰在家,不知是什么原因,发生了晕厥,倒下后而不停地抽搐。这个时候,正好被母亲婉珠发现了,母亲急得团团转。她急中生智,就想到了村子里这位有丰富经验的陈老先生。
狄峰的母亲婉珠,不知什么时候了解到陈老先生还有一手高超的医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老先生的家里跑。
陈老先生很快来到了狄峰的身边。不知陈老先生动了什么技巧功夫,狄峰就停止了抽搐,脑子很快就清醒过来。
其实,抽搐这个病,如果不及时得到医治,就会留下后遗症,后果不堪设想。
生命,有的时候是十分脆弱的。如果一个人遇到了危难的时候,身边又没有抢救的条件,很可能会是另外的一种局面。
对此,狄峰的感慨和感受会比人家多一些。那就是要像陈老先生一样,做一个有良知的人,做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做一个胸怀坦荡的人,做一个助人为乐的人,做一个有责任担当的人。
就说老孙伯伯吧,他就是把眼光放得远远的。他去外面学做生意时,结交广泛,不耻下问,虚心好学,就学到许许多多做人方面的学问。
对此,狄峰又回想到当年,自己一家人居住的房屋,本当有进出的通道,后来被无情地堵封了。这个时候,就是老孙伯伯伸出援助之手,从后墙开门与他们共用一个院子,给予了自己一家人极大的方便。这是何等的心地善良、无私帮助和高风亮节啊!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