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流年里的九曲河

8/1/2026 4:09:53 PM华文作家网来源:作家报         点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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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瑞山(江西)

 

蝉鸣起,夏意浓。

九曲河的绿,已不再是初春的鹅黄,而是饱满的、几乎要滴落的翠绿。

早起的渔人立在船头,把渔网“嗖”地将时间和空间砸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惊起掠过河面的水鸟,振翅扑棱,隐入芦苇荡深处。这般美妙的绿水,如一位宁静淡然的舞者,勾勒出敦煌飞天的旋律,美丽的着实让人错愕不已。

午后的阳光如过滤后的,不灼人,是温的,软的那种,它顺着风的纹路,慢悠悠地漫过窗棂,落在案头的书页上。我的指尖划过纸页,眼皮开始发沉,意识也跟着飘远,梦里是一片绿色的河水,粼粼波光,尘土未染。眼眸里,一群孩童脱去鞋袜,卷起裤腿,在河水中尽情嬉闹,他们笑着朝我走来,把我的梦撞得七零八落,飘向炊烟袅袅的远山天际。

我转醒过来,脚步顺着爷爷、奶奶挑盐担踩过的石阶路。走着走着,听见石子儿在低语呢喃,仿佛诉说着时光、生计与记忆的这部无字天书;而两侧的青苔和藤蔓也肆无忌惮地缠绕着我的身姿,鸟儿们也不生疏地在眼前飞来飞去;密林间,一股山泉叮咚蜿蜒,一路穿过山谷、茶亭、伙店,注入九曲河。迷离中我来到天成桥畔,轻轻地拾取一片树叶,驾一叶扁舟,与几位江南佳丽一同陶醉在故乡的母亲河中……

“江西九十九条河,只有一条通博罗。”所言正是九曲河。河流全长97.5公里,县境内37.5公里,流域面积1114平方公里,因河道流经广东沙罗湾时呈“九”字形,故名九曲河。站在廖氏新围,俯瞰九曲河,她如一面澄澈梳妆明镜,把满天星斗揽入碧波。那些镶嵌在石桥缝里的枝草仿佛在此打了个温柔的结,轻轻串起千年旧梦,载着竹筏,载着满船的诗意与遐想,流淌成一水的翡翠,滋养着这方水土、这方人。

“哎呀嘞,九曲河水波连波,阿哥阿妹爱唱歌。山歌好比山泉水,源源不断汇成河。”客家阿妹的歌声叮叮咚咚地溅起满地的阳光,惊起滩头的白鹭,漾开一圈圈清愁,化作游鱼跟着流水漂向烟水茫茫的东江。

从“天成桥”码头登船,顺流而下,绿水遇石而绕,遇溪而合。微风拂过,桥影瞬间揉进了清同治三年(1864年)的时空中。彼时,一水之隔,便是天涯。岸上的几截碎影永远无法渡过那片永恒的银汉,潮起潮落的叹息声,惊醒了两位天花商人,遂捐资建桥。桥长84米,宽4米,高8米,五孔,全部用花岗岩拌五色土与桐油砌筑而成。建桥期间,三年不雨,有利施工,此乃天助而成也。故命名为“天成桥”。桥西和桥中分别建有凉亭与观音亭一座。凉亭西侧上方书有“天成桥”三字,石刻对联一副:“天缺竟能浆石补,成梁何须架龟为”;东侧上方书有“险阴既远”四字,石刻对联一副:“天道堪成俗事后,成功之日赞前贤”。一桥天成,此岸耕耘,彼岸开花。自此,远方与故乡不再遥遥相隔,启程的脚步酿就了九曲十八弯最美的脚印,弯弯莲花醉了赶路人的梦乡。

船在翡翠长廊里缓缓行驶,十几分钟便到了千君庙。一眼望去,只见两岸风尾依依、竹影婆娑、村舍井然、良田肥美,她们像一只只慌张的蝴蝶,驮着碎光,一头撞进一波波涟漪的肌肤上,宛如舞动的仙女,轻盈地跳跃在河面上,漫过了岁月,也温润了我的心房。

游船驶过望夫岛,展现在眼前的便是风景秀美的明骏度假村。

走进山庄,竹海翻涌,水珠顺着叶尖“嗒”地砸在青石板上,薄雾如轻纱般在竹梢间游走,吊脚楼、相思径、游步廊、照晚亭披着一身淡绿的衣裳,妙趣横生,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梦幻的世界。

山庄的一头连着九曲河,另一头连着绵延不绝的石阶路。山坳里的王侯村如一艘篷船,停泊在九曲河边,既连水路,又通陆路,在岁月的年轮里留下了水乡最动人的故事。我沿着石阶路至海螺塘,古树下的马店还有旧时的模样,旺兴围周边的土屋还冒着柴火的味道,卖莲的阿婆坐在石阶上,信手剥开带着湿意的白嫩嫩的莲子,老人的烟袋锅子在石板上磕出“哒哒”的声响,孩子们光着脚跑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发出阵阵笑声,石墙边的紫藤花恣意地开放,荷塘里的蛙声顺着石缝漫上来,她们仿佛在这条古道上诉说着不被人记起的往事,而她们轻轻的耳语又轻轻地投在石板上,和那些古老的马蹄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现在,哪个是从前。

转过九道湾,爬过九道坡,我驻足江广亭的一首碑诗前,诗曰:“车到小参过午天,运盐古路尚依然。阶石个个无棱角,尽是挑夫脚踩圆。”寥寥数语,道尽了古人在这条江广石阶路上挑盐的艰辛。蜿蜒曲折的石子路,伴着脚印、车辙、马蹄依稀的叹息声,叩响了古墙的锈门环,吹斜了残垣的蜘蛛网,也震醒了沉睡的旧时光。此刻,我静静地聆听着草丛里爬虫的低吟,烟雨中一阵低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正向山中走来。在这风雨如晦的动荡岁月里,是谁叩响了这段石阶路?哦,原来是兴隆村运盐敢死队队员冒雨从九曲河转运食盐到中央苏区的一次秘密行动。

“半夜里,黑沉沉。出了门,往北行,又无月亮又无星,一路摸到大草坪。爹爹挑起盐担子,找到红军指挥员。三脚两步奔出门,送来食盐几十斤。”这般轻柔的摇篮曲,让我想起了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定南群众深夜给红军送盐的情景。随着岁月的摇啊摇,摇出了3000多吨的食盐,摇到了中央苏区军民手中,摇出了一座不朽的丰碑。

眼见最后一抹身影转过陡峭的崖壁,大山重新归于平静。原来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唯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咸味和脚下被踩踏过的野草,证明这支队伍曾经存在过,并最终将秘密藏进了大山的怀抱中。

山路渐远,人影依稀;竹筏轻移,流水轻吟。我等了又等,望了又望,河水悠悠,望眼欲穿;十里长亭,不见君来。如果说九寨沟是奇美的“人间瑶池”,九曲河则是静秀的“心灵归途”;如果说泸沽湖是摩梭人的“母亲湖”,九曲河则是定南人的“母亲河”。我在睡梦中,唤了又唤你的名字,沿着你的肌理游走,恍若穿过一条水墨长巷,在一场烟雨的旧梦中,醒来。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未至,而过客之匆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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