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 醒（外二首）
李桂秋（江苏）
1.
黎明一刻
百花芬芸霜降
藤 拧成筋骨
思维，在时间里爆胀
资本扼住豪情
纸币拴满欲望
悲惨抹杀自由
昏乱销殒梦想
顶天立地的铁杉啊
你，是否受伤
2.
鹦鹉妖化口舌
精英搅拌河殇
明星难登大雅
财狼混乱市场
乞讨的一粥一饭
在镀金的铜币上叮当作响
倔强的头颅
用目光 燃烧通胀
3.
意识流淌膏肓
思想冲撞心房
玩转轮盘的指掌
捂住混沌出生的产床
共鸣和唱，杂花树上
舞步与彩灯消逝
肉欲音节与落荒的鸟笼
送归坟场
4.
杜鹃啼血不归
箭头迷失方向
权钱乱伦
卑鄙奸淫瑞祥
崛起，还是毁灭
镰刀和斧头
要不要再上疆场
5.
号角吹散雾霾
人类心灯点亮
与狼共枕
政客，你的灵魂有色无光
起来，跟上
声声轻唤
只为那天地间 一矗高尚
也说端午
时光 泛波逐浪
脊梁放射梦想
理论呼喊西风远古
使命挺立
林中鸟儿 仰慕生命
挥霍汗水的絮语江南
苇叶与香米观照了谁
江山 留存记忆
圣战无法交代来去的寒风
就让时间慢火
煨开一锅冷落
八千年等待
忧患穿透骨节
倾诉拷问沉寂
拒绝接纳的手
弥散路程
春华秋实的姿态
将季节拒之门外
鼓动江山
一贫如洗
挽起色彩衣袂
攥住光阴发梢
思维古旧苍凉
把太阳拖进谷场
母亲的胎记 扣紧
生命年轮
文明不老
浮起滚落 坠地飞天
狂刷的纸币找不到边缘
伤痛悠荡情绪
生生风轻云淡
层层剥离思想范畴
岁月有期无期
五色藏在土里
物与无 谁先老了自己
年轮圈点心灵履历
童话绽开视听双翼
消息漫天
文明与谁相遇
苍天记忆温暖
生命抚摸胎记
信息流转光波飞旋
规矩方圆走向天命至理
吞吐真诚大海浩瀚
网罗时空元亨情趣
血，一滴生花
字，一笔千里
星星还在放牧（组诗）
吴 撇（福建）
《一个人终于肯站在心的最低处》
看山不是山，是我对山施以观看时
心逃离胸口，并完全与山重合
我在
观看我
山提供秘境与悬崖
令我形成自我迷恋和警觉
这些年试图把山水搬进内心
到头来，是山水将我搬进其内心
若在山顶无法振臂一呼
就改作山脚
一个人终于肯站在心的
最低处
为自己的山交出水
为自己的水献出山
从江湖走到山水
未进入山水前的山高水长
谓之心路历程
失眠辞
兴许是失眠击鼓，敲出了蛙声
应是思念扎心，剜出了明月
我是我的烙饼师傅，就怕灵魂没有香气
想起白天，我把春风撕开一个口子
逃出丁香花、桃花、油桐花和串钱柳花
到底谁是谁的拯救者或报恩寺
鬼针草比匍匐高出一个匍匐
正在洁白的花中央磨针
天气更热时，就可以跟随行路者的裤脚
一道去缝补山一程水一程
南方的喜鹊没有北方的大只
符号不必大，能看懂就行
乌鸫也不会发出怪叫，金黄色的喙
像一段金属正在熔炼
这空中的铁匠或炼金术士
把小雨幕烫出一个缺口
我的心上，也有一个缺口啊
有时我深深地陷入春天
有时春天深深地陷入我
反正都是相互填补、弥补、修补
一条空河流
我蹲在雨里，在等一条河流
之前已知的河流
正被鱼群、舟船、两岸的庄稼占有
我不愿看到参与了同一条河流的分享
而使该河流更加支离破碎
我在等一条空的河流
只有我，才可以成为崭新的
鱼群、舟船、两岸的庄稼
河流并非从屋檐和雨伞流经
是从我的头顶倾泻而下
我身披河流的样子，说明我是
这条河的主人
一条垂直的河流将我释放后
就是一条空河流
它和已知的河流一样平行于土地
我不往这条河里投放什么
我宁愿它一直空着
直到一个孩子离开屋檐，放弃雨伞
一脚踏进这条河流，发出欢呼
溅起了失踪已久的浪花
梧桐小学，有位身高百尺的先生
去梧桐小学，做百年香樟的学生
听他用高来解释矮，用密来注释疏
以及用粗粝来诠释细腻
他教太阳写诗，斑驳光影脍炙人口
他教鸟写诗，《诗经》在当代复活和延续
他教春风写诗，春风写了不止十里
我看到会写诗的孩子们
做出各式的鸟窝，海碗形的让鸟能枕涛声
菠萝形的使鸟像群果农
水滴形的教会鸟滴水穿石
还有房屋形的，大概是要告诉鸟——
不可两耳不闻窗外事
诗在大千世界，心要动，才会心动
我们也惭愧地写下一两首诗
用孩子的琅琅书声、树叶的微笑
还有兰花与石斛花香
濯洗了多遍。总算干净一些
总算露出心灵的一角
众生存在于重构和预设中
一棵树跳过花朵
跳过蜜蜂采蜜与蝴蝶传粉的把戏
直接向我展示结果
有幸跨过流程的人，并不关闭花朵
也不忽略渺小的飞奔和劳作
他们通过经验叙事、想象力缝合
或逻辑推演
使情节不会丢失，角色仍在
有了上述三者，死可以一遍遍活
所以，任何时候你看事物，
事物都是完整的。众生存在于
世人的意愿、重构和预设中
你活在活中，也活在死中
你死在死中，也死在活中
羊的身上被注射了多个月亮
天黑了，总有几只羊跪着
以犄角抵住人间烟火，不肯下山
得了高处的好，渐渐对低处不适
露珠里的月亮胜于天上月亮
星星拴住山羊，化身牧羊人
我因为一座小山坡，而被取代
晚饭后，羊圈仍空着一角
娘和阿姊就去一只只抱回来
它们身上已被注射了多个月亮
因此比月光白。星星还在放牧
把星光放得更长，它们手底下的牲口
除了早慧的几只山羊，还有怀抱山羊的人
草尖上的星图（组诗）
扬臣（广东）
1.六亲之雪
雪又一次梦见自己
从熟悉的山顶滑翔到谷底
没有擦伤，也没有伤及无辜
雪不觉得冷，也没有流汗
浑身疲软，全凭一根欲念
撑住后半夜的漫长
雪向遇见的同类打招呼
也回应来自不同方位的问候
醒后，却不清楚身在何处
“世界虚幻，惟镜中花开得正艳”
若是气态的命，就变成雾
若是液态的命，就成为雨吧
雪忽然眩晕，又回到
那架旋转木马
六个至亲同时注视——
每一双眼睛，都是一面镜
每一面镜里
都有一朵雪，迟迟不开
2 .草尖上的星图
星星每天清晨掉落花园
妈妈整日隔窗眺望
偶尔讲述草尖上的星图
仿佛那里收藏着她大半生的遭遇
每一阵海风拂过，粉红星星
与幽蓝星星交替起伏
仿佛一起落在绿色海洋上
就是为了承受人世间的明与暗
夜光刺目，它们在城区睁不开眼
日光越强，它们越把自己
藏回草叶深处，藏回
尚未被说出的姓名
明晦交替时，它们如何
扶摇直上，或者沿一根草尖
原路直下九万里
抵达某一个亲人的沉默？
这些不知名的花，妈妈眼里的星
在她梦里，又变成哪些亲人？
我想为外婆种一颗星
妈妈梦魇时，替草尖听懂那一声呼救
3.独弦琴
琴弦位置越高，绷得越紧
音调越高，听起来却更加脆弱
仿佛一根线，越接近天空
越担心自己，会断在空中
假如它像海平线一样平直
就只有响声，没有音乐
只有一片水和一片天
把远方折成没有痛感的蓝
在言说的边界，声音停下来
不知道自己曾是
一滴泪，还是一根弦
又被谁，从心里慢慢拧紧
假如心壁持续遭受浪击
或许，是某一个人
因为某一件事
用另外一颗心
隔空推动跳动的回声
那回声绕过琴身
也绕过沉默的城墙
一根弦决定不了一把琴的命运
却必须替整把琴
承担最先裂开的声音
一把琴守不住一座城
只是城破之前
让一个人听见自己还没有倒下
4.水命
我曾经逃出海底，带起的一朵
浪花紧追不舍，绕过汗和血
最终死在不断奔腾的途中
我上了岸，走出沙滩
风水先生说过，我是水命
我被体内的河水所困
直到它自己涨成大海
我和另一座更大的海比邻
而居，彼此不再伤人
只是偶尔，还会在梦中
舔舐泥石流反复翻开的伤痕
有一天，我走回儿时的小河
在退水后的淤泥里
捡到一枚三叶虫化石
忽然认出，我终其一生反对的
不是那片海
而是它留在我体内无法更改的基因
5.滇池，或眺望笔记
在海埂大坝眺望，西山很小，滇池很大
在凌虚阁回望，海埂大坝很小
滇池还是很大。假如
用西山去填滇池，昆明会怎样？
用全部山去填全部水，地球会怎样？
用全部物品去填全部欲望，人会怎样？
人的视线不能转弯，也无法延长
事物的每一面，每一处远方
每一个明天，都是盲点
而每一步，都暗藏一个拐点
登山时停下脚步观看：
西山顶有黑蝴蝶，在空中画折线
岩石表面有天然的象形文字
几处凸起被游人反复摸过
温润如玉，仿佛一块石头
也在学习人的命运
在坝上停步，海鸥飞成漩涡状
翅尖与举起的手，保持距离
能叼走食物，却不停留
人与海鸥，在照片里无限接近
照片之外，滇池仍然很大
大到足以容下西山的倒影
也容下一个人，无法填平的眺望
6.无冬之雪
我经常梦见雪山的纯
却忘记雪，还有冷
雪用六边形暗扣
连成白茫茫一片
覆盖灌木和乔木的落差
覆盖坡路和弯路的坎坷
却扑不灭欲望，在暗处放大的火焰
兄弟姐妹漫天飞舞
没有落进白的圈套
也不肯落进城市街区的拥挤
不要山鸟飞绝
不要人踪寂灭
只在更高的风里练习
一次轻微的失重
我是梦中雪，不需要冬日
就像长梦不需要闹铃
每一场雪都偏爱阴坡
我本是大寒之人
体内没有多余的季节
醒来，窗台上没有积雪
只有昨夜忘记关掉的白炽灯
把那一小片人造的白，照到天亮
7.日光课
每一个树干上留住斜阳的地方
都有可能留得住一只蜥蜴
它勤快，还是懒惰？
没有谁能用一句话说清楚
它喜欢独行，也享受孤独
习惯探险，却像苔藓
把身体贴紧树皮
把沉默贴近自身的颜色
时刻防御，如同保持思考
异物靠近时，瞬间逃避
想活着，就远离天敌
想外出，就提前收拾自己
让肤色尽量接近环境
一有机会，就吸取阳气
升温续命，但不点燃自己
仿佛一小截冷血，借斜阳练习隐身
生命受到威胁，就掏出
一柄看不见的刀，切断尾巴
像公开实施
一场阑尾切除手术
它带着新的断痕
把疼痛留给追赶者
把余生藏进肤色
重新隐入密林深处
8.半瓶矿泉水
立在车站长椅的一头
是被人遗忘，还是遗弃？
人群像浅水区的漩涡
过客一扭头，带走半瓶疑问
残留的水，空寂，透明
也有不易觉察的颤动
另一半水消失了，像果断分手的人
在有限空间，留下无限空想
透过模糊的外壳
爱与恨比水更透明，也更难饮用
我了解有和无：边界明确
却不够清晰，像出神与走神，幻觉与梦境
长椅另一头的候车人
朝这边回望，像在回忆
或者看穿更遥远的未来
我也是留在人间的容器
有需要遗忘的过去
也有半肚子苦水
假如我是一个没有经历的人
半生不会反复照见死神的面孔
“过去灵魂沉底，骨锈悬浮在空中
一切身世隐藏在透明里”
你看得透，我却无迹可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