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大展(99)

8/1/2026 3:23:34 PM华文作家网来源:作家报         点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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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一场雨的苏醒有关(組章)

 

初永春(吉林)

 

 

午后,一缕风在太阳滚烫的呼吸里,俯冲而下。

炽热,烈如星火,风驰电掣。

夏天。故事落笔在故乡的山水,一袭青绿淌进故乡的每一处缝隙。

时间的指纹,轻柔触摸那一年六月的街巷。

一份请柬,十天前就已从气象台投递出去。

一场雨,仿佛在古战场挂出免战牌,一切有关它的消息,被遮掩得严严实实。

天空,在等待;大地,在等待;万物皆在守候。

我也在等待。等待苏东坡描摹的“黑云翻墨”“白雨跳珠”飘于眼前;等待辛弃疾吟咏的“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映入眼帘;等待韩偓见证的“猛风飘电白云生,霎霎高林簇雨声”照进时空……

想必,我就是在等待一场穿越千年的雨,等待它一朵朵晶莹的雨花盛放在故乡的草木上。

所有人,都在守候。

然而,那面早该擂响的战鼓,却哑然失语。据说那个叫“雷震子”的神仙,藏匿了他的锤子。

 

 

蓝天和远山的边界,泾渭分明。好像时空的版图从来都由它们划定。

被深渊般的天蓝浣洗的云朵,安然地停泊在一棵白杨的臂弯歇息。

蝉,在骄阳照耀里歌唱骄阳。

它在人间,是音乐殿堂里那个极其耀眼的一级唱将。

无疑,它在昆虫界,亦是站在舞台中央飙高音的无冕之王。

听,一声声海豚音,正如一把把戳破苍穹的剑。

为什么,它的海豚音那么尖利,那么响亮?

为什么,它的歌唱摒弃了清脆、婉转、浑厚、悠扬,而唯独偏爱直冲云霄的高亢?

或许,是它从崂山道士那里,习得了穿墙而过的法术。

不然,即便它喊破喉咙,也不至于惊得小院忧郁、颤栗,且有些慌张。

 

 

一只灰雀。影子,擦出一道电光。

家中那只小猫“嗖”地一下,蹿到窗台上,追寻,快如离弦的那一抹银色残影,到底去了何方。

麻雀,离群索居,独自飞向小院角落那棵枝繁叶茂的垂柳。

它歪着小小的脑袋,仔细地打量着树荫下那片格外诱人的清凉。

树下那只乘凉的小狗,在它耳廓一动的刹那,挪了挪身子,腾出一片清凉。

然后,麻雀轻巧地跳下,踱步到那片清凉里,旁若无人地梳理起羽毛。

阳光透过叶隙,在它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一会儿,它的同伴们呼啦啦涌进小院,继而轮番落在垂柳上,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我猜不出,是哪个“大嘴巴”透露了消息。

它们在流火的晌午,贪恋这神仙也看好的角落,享受着片刻的宁静与清凉。

原本也在葡萄架藤蔓间乘凉的几只燕子,突然变得令人诧异。

是否,它们在一刻钟前读了高尔基的《海燕》,把小院认作了练兵场?它们奋力拍打着翅膀,上下翻飞,仿佛真要冲进浪花里搏击风雨。我深信,它们的叫声里绝对饱含着对暴风雨的渴望。

呼啦啦,一阵响雷砸进小院。

那场终于苏醒的雨,轰然亮相。

 

 

雨,落得缠绵,收得缓慢。

淅淅沥沥的雨帘,两度把晨曦和黄昏挡在了幕后。

雨后初霁,天空之上,远远地架起一座七色彩虹桥。老家小院的木栅栏,也被画进彩虹里。

七色的木栅栏谁会不喜爱?更何况,木栅栏是牵牛花的城市。

从木栅栏到木栅栏,牵牛花上上下下环抱着它,转着圈,爱。转着圈,不肯释手。

毋庸置疑,清丽的牵牛花比谁都更热爱、更缱绻它的家乡。更别说,那些纯粹属于它的水晶一般透着亮的雨后时光。

蜜蜂唱着小调来叩门,自然,它的礼盒里绝对少不了蜜语甜言。

絮语呢喃?不!蜜语呢喃。牵牛花忽然“醉”得晕头转向。仿佛,天也转,地也旋。

一分娇羞、二分妩媚,还有七分沉醉,一下子涨红了它俊俏的小脸儿。

一个轻吻,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牵牛花此刻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蝴蝶翘起脚尖跳着芭蕾,轻轻落在牵牛花的门楣上。

一场追逐爱情的童话故事,在小院流年的褶皱里延伸。

院前,那几棵山里红、大樱桃和苹果树上,知了猴,清了清喉咙,亮了亮金嗓。

时序的涟漪,轻轻拍了拍小院的肩膀。

 

 

夜幕悄然降临,暑气并未完全消散。

池塘边,蛙声此起彼伏。

那声音,浑厚,圆润,带着水汽的湿润,带着夜晚的凉意。

母亲在天井中央拢起一堆火,人参娃娃的故事,在母亲不时挑起的火星里熠熠闪光。

闪着光亮的,还有数十米外小池塘里的数百只眼睛。那是端坐浮萍,竖起耳朵听故事的水中精灵。

蛙也向往人间烟火。这边讲述近尾,那边故事便已搬进了它们教化儿女的课堂。

雨后的清凉,带着一丝迟来的歉意,抚慰着焦灼的灵魂。

小院,依然醒着。

草木舒展着枝叶,贪婪地吮吸着甘霖。

麻雀,轻灵地跳跃,欢快地鸣叫。野花挺直了腰杆,更显娇艳无双。

天空,那一轮被雨漂白的圆月更加澄澈,明净。

蛙声依旧,热烈,执着,欢畅。

谁的流年一帆风顺?谁的人生没有风雨?蛙声里,有对逝去青春的追忆,有对当下生活的感悟,有对未来日子的期许。

我坐在院中,听它们讲述。

它们在担忧,我也在担忧。担忧明天的太阳是否依旧如新,担忧后天的雨水是否如期而至,担忧小池塘里的水会不会干涸,那些小生命会不会走出荒芜。

我试图用双手抹去眼眶涌出的喜悦与忧伤,却陡然惊醒。

原来,是在梦里,回了一次故乡。

 

初永春  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靖宇县人。小说、散文、诗歌散见于《鸭绿江》《意文》《吉林日报》《楚天都市报》等报刊,部分作品被选入《中国诗歌年选》《新中国诗人作品精选》《吉林文学作品年选》等选本。许多作品在《作家网》《文学吉林》等网络媒体刊发。

 

把故乡的雨巷折叠进梦里

——评初永春散文诗《与一场雨的苏醒有关》

 

夏 寒(内蒙古)

 

初永春是近几年来,才走进散文诗殿堂的。他的这组散文诗,像一把温润的钥匙,轻轻旋开了时光的锁扣,那里是梦境,那里是故乡,那里是一股暖流。那里不喧嚣,就像一场雨从酝酿到苏醒的过程,铺展在故乡的山水草木之间。

读这组散文诗,仿佛跟着作者一起,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空气滚烫的午后,一同屏息,一同等待,一同在雨落的瞬间,被某种久违的、柔软的东西击中。

这组诗,写的是一场雨,更是雨里的时间,是被折叠在记忆深处、又在梦中悄然摊开的故乡。

诗的开篇,几乎都在写“等”。这种等待不是消极的消磨,而是一种充满张力的蓄势。作者用“气象台投递请柬”这样略带现代感的比喻,和“古战场挂出免战牌”这样古典的意象,巧妙地构建了雨前那种山雨欲来的静默与压抑。

“天空在等待;大地在等待;万物皆在守候。”“然而,那面早该擂响的战鼓,却哑然失语。”这些句子,把等待写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我们能感受到那种空气中的焦灼,那种“炽热,烈如星火”的煎熬。而蝉的嘶鸣,被比作“一级唱将”、“无冕之王”,它的高亢不再是悦耳的歌声,而是一种打破沉寂的利器,“一把把戳破苍穹的剑”。这种听觉上的尖锐,反衬出视觉上的凝滞,让“等雨”的感觉变得立体可感。

第三章是一个非常灵动的转折。作者的视角从宏大的天空、蝉鸣,突然下潜到一只“离群索居”的麻雀,和家中那只“快如离弦”的小猫。

这一章充满了动态的细节。麻雀“歪着小小的脑袋”打量清凉,小猫“嗖”地蹿上窗台。这些小生灵的举动,为沉闷的午后注入了生机。它们似乎比人更敏感,更懂得如何在酷暑中寻找片刻的慰藉。作者在这里用“高尔基的《海燕》”来调侃燕子的躁动,既幽默又贴切,让读者在紧张的氛围中会心一笑。

第四章,雨终于来了。“那场终于苏醒的雨,轰然亮相。”

“轰然”二字,既是听觉上的,也是心理上的。它打破了之前的压抑,带来了一种宣泄的快感。作者没有用大量的笔墨去描写雨势的滂沱,而是把镜头对准了雨后的细节:彩虹、木栅栏、牵牛花、蜜蜂、蝴蝶。这些意象被赋予了人的情感。“清丽的牵牛花比谁都更热爱、更缱绻它的家乡”,“蜜蜂唱着小调来叩门,自然,它的礼盒里绝对少不了蜜语甜言”。

在这里,语言变得轻盈、甜蜜。拟人化的手法让整个小院都活了起来,仿佛在庆祝一场久别重逢的盛宴。雨,不仅是自然的恩赐,更是情感的催化剂,它让万物都变得多情起来。

第五章,夜幕悄然降临,暑气并未完全消散。池塘边的蛙声,已然开始了一场盛大的交响。这蛙声,“浑厚,圆润”,带着水汽的湿润与夜晚特有的凉意,它们不仅仅是自然的声响,更像是大地在雨后深沉的呼吸。

此时,母亲在天井中央拢起的那一堆火,成为了全篇最温暖的光源。“人参娃娃的故事”,在母亲指尖挑起的火星里闪烁、升腾,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魔力。这火光与故事,不仅照亮了院落,更照亮了游子记忆的长廊。蛙声与故事声交织,一者是自然的野性呼唤,一者是人文的温情教化,它们在雨后的夜晚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作者坐在院中,听蛙声“担忧”,也听自己“担忧”。这种担忧,是对无常的敬畏,也是对生命的感悟。然而,当“雨后的清凉”带着“迟来的歉意”抚慰了焦灼的灵魂时,所有的忧虑都化为了释然。雨,终究是落下来了;心,终究是安放下来了。

最令人动容的,莫过于结尾处的“陡然惊醒”。原来,这一场淋漓尽致的雨,这一院鲜活温热的生灵,这一幕母亲讲故事的温馨,竟都是“梦里”的回放。这并非是虚幻的破灭,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真实——因为太深的爱,所以只能在梦里重逢;因为太切的思念,所以故乡在每一个雨夜苏醒。

这组散文诗,明里写雨,实则写情,那种魂牵梦绕的不可替代的故乡情。那场雨,是故乡的魂魄,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当作者在梦醒时分抹去眼眶的喜悦和忧伤,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游子对故土的眷恋,更是每一个漂泊灵魂在喧嚣的尘世中,对宁静、对本真、对生命最初那片湿润土壤的永恒回望。

雨停了,梦醒了,但故乡,永远在心底那一片蛙声里,鲜活如初。

 

                                                栏目策划、主编/沉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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