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群长篇小说《呼啸的原野》选辑(五)

8/1/2026 3:13:13 PM华文作家网来源:作家报         点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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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田畴牧歌(一至四节)
                                          

 

那是一个快到年底的年份,也就是公历11月底的时候。学校里也快要进入年终学业考试了。

“我一定要读书,我很喜欢读书......”

心底里反反复复喷薄出的这些话语,其实已显得苍白无力了。

央求自己亲爱的父母,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愿去读书,去完成学业,去实现自己的愿望,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然而,在这个贫穷落后的年景里,狄峰那颗幼小的心灵,感到了迷茫,感到了那种无人相救的困惑。

狄峰记得,一位中学校长为狄峰的辍学之事,从老大远专程赶来说服父母的工作。作为一校之长,特地赶到学生家来,这样的事应该说是不多的,说明这件事的重要。校长当面对狄峰的父母说,狄峰的学习成绩很好,在学校里是位于前列的,希望能让他继续升学。可是,家庭陷入的深度困境,谁来解开这个深度的“结”呢。无论校长苦口婆心、据理力争,但在狄峰的父母面前,还是显得苍白无力,无可挽回局面。

“我又不是大人,我还不是男劳力啊。”

“辍学,这个与自己根本没有关系的字眼,怎么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狄峰真有点儿想不通。

突如其来,如同“一纸命令”一样,彻彻底底地改变了狄峰继续在学业上得到“供养”的命运。

狄峰却毫无退路、无可奈何地拿起了牛鞭,去放牛、去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原野上,去做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民。

每年的12月1日,是生产队新年度的起算时间。

小小的狄峰,也是第一次赶上了与生产队年度中那些与“起算”“分配”等有关的事儿,也就是成为生产队里一名社员的正式开始。

生产队上、下年度的“分割线”明确了,就可以进入计算社员们一年劳作后的年终分配。

年终分配的方案出来了,队里的家家户户就可考虑过新年的打算,以及筹划来年的计划与安排。

但,这也是一个有喜有忧的时候啊。

家庭劳动力多的,这个时候迎来的是一个翘首企盼的丰盈年。

家里工分挣得少的,又将是一个不得不面临的非常痛苦的时候。

狄峰一家,全靠狄峰的父亲瑞麟一个人,长年累月挣来的劳动工分养活全家。尽管一年到头也有几百个工分,但经过方方面面的计算,还是“资不抵债”,人不敷出。

生产队每年的年度方案分配,狄峰一家总是像一个学习成绩差的学生一样,得来的是一张考了个大“鸭蛋”的试卷。

倒欠生产队里的款项,居高不下。一家人如此下去,亏空的贫穷帽子何年何月才能揭去?

狄峰的父母权衡再三,反复考虑,不得不“下狠心”“下猛药”,做出让狄峰暂时放弃学业的决定。

一些劳动力多的家庭,年底分配虽然也就进账了几百元人民币,但几百元在那个年代如同天文数字,可以派上很大的用场。

队里一户叫强水的人家,用进账的钱买了一辆双轮车。狄峰记得很清楚。

这样一来,强水家就显得神气一些啦!

拥有了双轮车,强水家也就拥有了优越感。

每当上面将任务下达到队里时,强水的名字总会在分配任务的名单上。山石、水泥、木材等物资的拉运,就会变成一大串的工分。

狄峰的家门口,是一条苕西溪的支流,从西到东纵贯王家大队境内。

春天雨水多,特别是夏天来临时,台风一个接着一个,苕西溪像汪洋大海,危险也随之而来。

波涛汹涌的洪水漫无边际地席卷而来,溪流两岸受河脚跟持续不断的浊水冲击,已经承载不了上面覆盖着的肥沃土壤。这些土壤,就像被撕去花色的毯子一样,一层层、一条条,纷纷剥离开来,又迅速滑进了湍急的漩祸之中。

每一次洪水过后,河床比之前又拓宽了几米或十几米。

粮田,也就失去了几亩、几十亩,甚至几百亩、上千亩。

据有关方面资料记载,浙北县每年到了梅雨或台风季节,境内均会遭受连续普降大到暴雨和特大暴雨,平均降雨量大,导致洪水灾情。不仅严重冲坏斗堤、桥梁、房屋,农田和仓库受淹,而且造成严重的粮食减产。

某年的6月12日至14日,浙北县普降暴雨,局部特大暴雨三天平均降雨量261.6毫米,最大子天岗站361.9毫米,塘横村、 梅灵、亩西、坑钱桥4个站超过300毫米。大暴雨造成山洪选发, 溪河水位暴涨。苕西溪上游虽有库一第、坎多芬两大水库发挥栏洪调营作用,梅灵站洪峰仍高达8.98米,梅灵镇街道低洼处积水深达1.5米,淇峰平水持续时间长达11小时,造成极其严重的财产损失和人身安全侵害。这次仅受害农田就达1.58万公顷,成灾1.29万公硕。(《浙北县志》)

洪水年年泛滥,年年成灾。

从县里到乡里,从乡里再到生产大队,直至到生产队,每年都要在特别危险的河道堤岸抛下大量的山石,加以防固保堤,以使沿溪两岸庄稼少受损失。

“梅灵一带严重的洪涝灾害不说,如果上游没有库一第、坎多芬两大水库,我们平原地区的损失就更惨了!”

老百姓的这些话,狄峰听得最多。

向溪岸抛山石,也要选择和利用最佳时机。

秋季和冬季,雨水量相对减少,农闲的日子也多了起来。有双轮车的家庭,就可以大显身手了。

这些参与的家庭,每个劳动力一天拉山石就可以挣到几十个工分,抵得平常干上三四天活儿的工分总量。

“拉山石的活儿,虽然苦点累点,还是划得来。”

社员如是说。

这个“划得来”,就是挣工分来的“短平快”。

仅此一项,没有参与的家庭,比之这些“大户”,工分总量的距离只能是越拉越大。

到了年底生产队分配时,工分多的家庭进账就多了。

这些家庭,对新年的祈盼也就更加现实了:可添置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或者购买一辆凤凰牌或永久牌自行车。还有的,会是一台十几寸的西湖牌黑白电视机。

尽管购买这些五金家电,进供销社还得要凭票供应,但有钱才是硬道理啊!

看看人家进账时的风风光光,瞧瞧自己家一年忙到头还欠了一屁股账,还有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呢。

小小的狄峰,有时会这样想:家里那么穷,读书有啥用?


                                           

 

浙北县没有建“坎多芬”“库一第”两座大型水库前,一旦遭遇严重的干旱时节,苕西溪常常会出现水源断流,两岸民众为稻田灌溉缺水愁眉不展。最为严峻与揪心的是,两岸民众为在河道争夺水源发生过多起矛盾冲突事件。

嵌人狄峰记忆深处的一次,是在1967年。时值炎热的七八月份,稻田禾苗正是分蘖拔节时,不可掉以轻心,村民每天起早贪黑驻守田头,盯着稻田进水灌满后才可安心回家。可是,遇到持续较长的无雨水日子,“夏东风,燥烘烘”,百姓对此心里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个时候禾苗断了水,意味着秋收产量会大打折扣。眼下,稻田严重缺水,地床已露出开裂迹象,稻禾缺水就会萎缩,甚至枯死。

此时,狄峰家所在地河溪以北的王家大队,与河溪以南的勤赏大队,发生了一场为争抢水源导致的聚众斗殴事件,也是苕西溪两岸民众有史以来为水源发生最为激烈冲突的一次。

溪南勤赏大队的梅南生产队,位于苕西溪河流水源流经的优势地段,即常年处于相对的深水区,滞水时间长,即使遇到严重的干旱季节,紧靠溪南的河床仍有常年流经的一汪水源,依靠电力水泵日夜抽水,仍能保证所有稻田的灌溉需求。而溪北王家大队的四、五、六三个生产队,此前依靠大队粮食加工厂一座机埠抽水灌溉,关照四五百亩水田的用水。但是,一日遭遇干旱,原本机埠地处略高于溪南河床,从上游下来本已不充沛的水源集中到了对面河床。

怎么办?

溪北的四、五、六三个生产队的村民,眼看稻田严重缺水, 禾苗危在旦夕,一些村民急中生智,带着铁耙、锄头来到苕西溪仍有水源的地段,开挖沟渠把水引到溪的北面来,再由水泵将水抽到岸上流向稻田。可是,溪南勤赏村的村民,听闻王家大队的村民要到自己的地盘上来抢水,那还得了?迅速聚集了三四十个年富力强的村民赶往现场护水。然而,王家村的村民见此情状哪能退却让步,理由是苕西溪里的水人人有份,哪能由你一方独揽霸占?于是,一场你争我夺、互不相让的水源之战爆发了。

勤赏大队的村民,都有腰佩柴刀的习惯。这些柴刀,是参与生产队做竹漾时才用得上。但这些村民不管日常用与不用它,就像将士佩带勃朗宁手枪一样,将柴刀作为护身符般随身携带,有时在田间坎边也会用于清除一些荆棘野树。所以,解决什么事或者体现威严什么的,这把柴刀有时也会显摆,壮胆提神。当看到王家大队一下子围上来几十号人开沟引水,他们一个个取下腰间的柴刀,见王家大队村民只要上来一个,就用柴刀砍断对方的铁耙、锄头木柄,阻止对方引水行动。他们将原本不多的水源看成是自己碗里的肥缺,如果流失到了对方那儿,等于自己的稻田就断了水,毁了粮食植物,等于锅里盗食。

一方要开挖沙滩引水,另一方要极力阻止水源流失,持续僵持,决不退让一步。双方都是一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有的脾气急躁,火气旺盛,为了争夺水源,不仅行动上处于高度敌视,而且语言上也不肯吃亏一句,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火,越火越凶,双方谁也不甘处于下风。此时,王家大队一位陈姓的村民,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对方村民抛去,结果击中了对方一村民头部,鲜血直流。勤赏大队的村民,眼见自己的伙伴遭遇不测,就蜂拥上来,一场更大的流血事件谁也预想不到会有怎样的后果。此时,王家大队村民李久眼看村里人就要吃亏,让身旁的村民快去隔壁的石家村求助,让邻村派出壮劳力前来增援。

“大家听着,都不要动怒,都不要动手,双方都往后退!” 此时,现场出现了一位大队干部,来了个缓兵之计。

他,就是狄峰的父亲瑞麟。

瑞麟,双方都比较熟识了解,尤其是他所属的王家大队村民,都知道他为人正直,办事公道,威望高。勤赏大队村民尽管听了瑞麟制止双方动武的喝令声,但仍有少数村民持质疑态度,原因是瑞麟是王家大队的人,接下去他要说的又是什么话,对我方是否有利?

双方安静下来,但内心的亢奋一时难以平静,虽然不再动武挑衅,但少数村民仍然七嘴八舌,坚持自己一方的观点。

“如果这样下去,出了人命谁出来承担?你们哪一个回答?!”

瑞麟这句话一说出口,顿时让人们的大脑清醒了许多。

对此,尽管有人会觉得咽不下这口气,但沉下心来想想,这样下去真的弄出人命,谁也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

瑞麟又说:“公社领导、人武部长马上赶过来,你们双方各推选几名代表一起商量解决。”

狄峰后来知道,公社领导来了之后,与双方的代表坐下来商谈。最后,根据双方当前农田灌溉的实际情况,做出相应的解决办法。解决王家大队四、五、六三个生产队四五百亩农田用水问题,经过与多个部门协商,从另一个水源渠道来解决。

王家大队与勤赏大队因农田灌溉,导致抢夺水源的一场纠纷终于解决了。


                                    

 

生产队里的牛棚,安扎在一个叫“窑墩里”的地方。

这个“窑墩里”,在狄峰的眼里,显得有点阴森可怕。

这一座座牛棚,就搭在一个个坟墓坐落的空地上。因为是地处“高墩”,四面通透,大白天还好些,可是到了晚上,这个地方离居住的人家比较远,不见一点儿星光,假若遇到什么要喊上几声,老远的人家,压根儿也听不到你的叫声。

起初,让狄峰胆战心惊的是,当走到牛棚的门口,将一扇粗糙的木门推开时的一刹那,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声响,确实让人双脚发软,似乎心脏都会蹦出来。

后来,狄峰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习惯成了自然。

这些牛棚,墙身都是就地取材用泥土夯筑起来的。

有的土是黄的,有的土是黑的,还有的土是黄中带黑、黑中带白的。这些泥土,被夯实成了墙面,呈现出多姿多彩的立体效果。

前些年,浙北县有一个叫吴中的人,他就是怀揣着那么一份乡愁,想方设法申请到一块上干平方米的土地。

人们觉得很神秘。

很长一段时间,这里就做了一件事:围了堵围墙。里面,从来没有发出一点儿动静。人们在猜测:这里会派上什么用场呢?

后来,围墙里面有了一阵阵动静了。

接着,里面用泥土建造起了很多座“生态屋”。

不久,还在入口处挂了一块“生态实验基地”的牌子。

再后来,每天不知从什么地方开来了一辆辆客车、一辆辆轿车,往围墙里钻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吴中的“生态屋”,名气越来越大,继而搅动了华东地区的建筑界,在国内还产生了广泛的影响。

吴中还有梦想。

他一天到晚,在浙北县的角角落落里转。

竟让他发现了,自已的家乡地底下的泥土,其色彩多达上百种。“我要将这些五彩缤纷的泥土,研发成老百姓都可以选择用在墙身上的涂料,让泥土的芬芳走进寻常百姓家。”吴中把另一种乡愁,化作“生态梦” 的寄托,去构想,去绘就。

这样的“生态屋”,其实是乡下人自古以来就一直采用的。

现在,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觉得泥房子有点不美观、不漂亮、 不气派。

吴中就是要把这种“祖传”的秘方,通过自己的努力, 想法子再给传承下去,留住那么一种回味无穷的记忆。

改革开放之前,浙北县可以说农民建造的住宅都是泥土房。 改革开放以来,老百姓对住房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了。

一段时间以来,老百姓根本不用像现在旧城改造中做工作、拆违建房一样的大动作、大声势、大作为。

回望三十年前,如果说今天还是好好的一座二层土房,明天一大早就会把它的屋盖给掀了,会出现一座漂漂亮亮、洋气十足的三层楼了,农村里还称之为别墅。

至于那时的牛棚屋,其支撑的材料,也是选用当地土生土长的“乡土树种”。

这边,紧锣密鼓地在夯着泥墙,那边,就风风火火地把选择好的树木一株株砍下来。现场估算,对号入,根本没有事先的那种图纸设计,老农就是这些建筑物的现场设计师、现场工程师、现场监理师。

狄峰对此也觉得,农民也有大智慧,真正是实践出真知。

当然,泥土房也是讲究质量的,如果经济条件许可的话,一些人家还会到大山深处,去买来一些杉木、松木什么的,用作栋梁、檩木、椽子等,这样的房屋,一旦走了进去,就会感觉不一样,显得线条优美,材料厚实,赏心悦目。

“放牛,不可能与晚上没有关系啊。”后来,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狄峰对牛棚这个地方,既感到陌生、可怕,又觉得神秘、新鲜。

                                       

 

乡下的人们,称看牛娃子是“看牛大王”,听上去倒还有点儿“地位”似的。其实,“看牛大王”是自由的。一旦到了农闲时节,放牛娃就可以牵着各自的牛到处跑。

狄峰那个时候什么也不懂,心里只想着把自己牵着的这头水牛放养好。

“我牵养的怎么会是一头母牛啊?阿根他们怎么会是一头公牛呢?”狄峰身边的放牛娃,除了阿根,还有毛豆、树波、力生等。

狄峰养的不仅是一头母牛,还是一头老母牛。生产队的钮队长告诉他:“母牛好养,它很听话,很温驯,没有脾气的。”

“因为你年龄小,个子又矮,只能放养母牛。公牛可不同了啊,脾气很暴躁的啊,你会牵拉不住它的。”狄峰看看老队长一脸的和蔼可亲,虽然听得有点似懂非懂,但觉得队长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

狄峰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心里就是一百个相信。

这头母牛后来几次生下了几头牛犊子,母牛也与女人一样啊,天生善良,从这头母牛的身上,狄峰学到了许许多多怎样去做一个好人一样的道理。

狄峰说:“母牛把自己生产下来的牛犊子照顾、关怀得细致入微。每一次下雨了,母牛总会让孩子躲藏在自己的肚子下面,像母亲给小孩遮风挡雨一般。小牛一时贪玩起来,落在母牛后面好远一段路,母牛会不时地转过身子,‘哞哞哞’地叫上几声。小牛听见母亲在呼唤自己,就会屁颠屁颠地跑回到母亲的身边。”

狄峰一门心思想把自己放养的这头老母牛饲养得膘肥体壮也想让队长和社员们给他一个赞扬。

但,事实上这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情。

狄峰后来才知道,母牛老了,也如同人老了一样,怎么会焕发青春和活力呢?

狄峰有点儿想不通,就去问了生产队里的老农。狄峰问: “我这头老母牛几岁啦?”老农回答他说:“它已是一头五年以上的老母牛啦。”

狄峰听了他的话,有点疑惑:“五年的母牛怎么会老了呢? 如果是人的话,才是小小的幼年啊。”

老农还对狄峰说:“你饲养的这头牛,本来队里想把它给卖了,考虑到它每年还会产下牛犊子,卖了也就可惜啦。”

当时,一个生产队里都有五头上的耕牛,五头耕牛就需要五个人来放养,从生产成本上来说,开支不算高也不算低了。一旦到了农忙时节,五头耕牛被安排得晕头转向。这一头的活儿才刚刚歇了下来,另一头的活儿又会给安排上了。

耕牛的一天,犁田、粑田、耖田,各种活儿连轴转,等待“牛把式”将它们歇息下来,都是到了夜幕完完全全地降下来了。

这个时候,耕牛还要进晚餐。狄峰将母牛牵到水渠两边,或者田边地角,母牛会如饥似渴地啃起青草。当然,这些青草不知被啃吃了多少遍,啃了又长,长了又啃。等耕牛的肚子完全喂饱了,也就是牛肚子鼓起来了,此时,狄峰才能将耕牛牵进牛棚里,这样就算一天放牛活儿的结束。

“看牛大王”并不是整日无忧的“自由达人”。弄得不好,莫名其妙的烦心的事也会扰乱一家人的平静生活。

“阿根,阿根,你怎么还不知道?你的牛,肚子好大啊,-定有问题啦!”

那天,毛豆、树波和力生等小伙伴们,突然发现阿根放养的这头耕牛肚子特别大,而且越来越大,这种膨胀状态看起来牛儿已是难逃厄运,危在旦夕了,大家急得咋咋呼呼起来。

小伙伴们都觉得,这种“大肚子”现象,不像耕牛吃草吃得鼓鼓胀胀的那种,也不是牛儿被饲养得膘肥体壮的那般模样,而是牛肚子大得有些夸张,有些离谱,有些扭曲,牛儿的表情特别痛苦,眼泪汪汪。

牛儿也通人性,也解人心。在乡下,一头老耕牛到了它暮年的时候,就会被屠宰。这个时候,耕牛的心里也是十分清楚的。 当看到人们忙忙碌碌,议论纷纷,磨刀霍霍之时,它那垂暮的双眼就会流淌出浑浊、伤心的泪水。

乡下,让牛肚子突然大起来的原因有几种。

狄峰也曾经听说过一些原因。春天的时候,田野里到处都是紫云英。如果说,让牛儿过多地吃了紫云英植物,也会使牛的肚子鼓胀起来。牛儿也如人一样,长时间的劳作,饥肠辘辘,用餐时便会狼吞虎咽了。紫云英,人也可以吃,营养丰富,口感很好,脆脆甜甜的。在生活困难时期,紫云英也和其他的植物一样,被人们充当绿色食物炒菜吃,又如“草籽炒年糕”(草籽为紫云英的别名),还是一道美食呢。牛儿在这个时候也是饥不择食,会把肚子一下子吃得滚圆滚圆的。

狄峰听老农还说,牛儿肚子鼓胀,主要是牛儿在吃紫云英时夹带进了一种昆虫,乡下人叫它“乍屁虫”,就是一种喜欢放屁的昆虫。狄峰对这些“放屁”的昆虫有印象,有的长得扁扁的、圆圆的,有的长得细细长长的、有棱有角的。它们的背壳都很坚硬,极有自身保护的能力。这些昆虫的色泽,有灰色、暗红色、 蓝色和深浅不一的绿色,它们很有警觉性,飞跑起来很快。这种昆虫倒也有点儿优雅,喜欢躲藏在像紫云英这样的绿色植物丛里享受闲暇。

如果牛儿一连吃进了几只昆虫,昆虫在牛肚子里似孙悟空翻筋斗一样,折腾不休起来,接二连三地放着屁,这些气体会让牛肚子渐渐地鼓胀起来。狄峰也多次听说,这个时候有经验的老农,会取一根小竹子,把竹子里面的一道道竹节用钢筋什么的去穿通,成了一根流畅通气的管子。然后,把竹管子的一端用刀具削成锐利的尖锋,猛然扎进牛的肚子里。鼓胀起来的牛肚子,一旦被扎进了可以流通的管子,牛肚子里的浊气就会很快排放出来,牛儿也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狄峰想,牛儿的生命力确实顽强,一根竹子狠狠地扎进肚子里也不会有任何问题,而且根本不用消毒措施,竹子拔出之后, 创口不用去缝合,很快就会愈合。如果是人的话,被一根竹子深深扎进了肚子里,那还得了,肯定是凶多吉少、奄奄一息了!牛儿,真可谓“吃的是草,挤的是奶”,造福人类啊。

“啊啊啊......不行了,不行了,你们看啊,这头牛已经四脚朝天了,它嘴里开始叶着白乎乎的泡沫啦......”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这还得了啊,阿根放养的耕牛死了!

20世纪六七十年代,生产队里的一头耕牛突然之间死了,就像一枚定时炸弹在高空爆炸,消息也似一道道电波传遍了十里八村。

阿根这头牛,一定是吃了喷酒农药的植物死的!肯定是阿根解开了牛绳,随牛儿到处跑。田里的秧苗、农作物许多是喷洒了农药的。”

队里的社员们,一个个像水泥杆上的高音喇叭,叽里呱啦, 七嘴八舌,像九、十级台风呼啸地议论开了,群情也一下子被激奋起来!

阿芳是生产队的植保员,她向大家提供了线索。说王家大队桥边的那块秧苗田,是她刚刚喷洒了甲胺磷剧毒农药,阿根的牛是否吃了那里的秧苗?

生产队长严汉一闻此言,从一把木凳子上跳了起来。他立马派出几位社员赶赴现场。

“桥堍边的秧苗没有被牛吃过!”

“那块秧苗田,已插上了小白旗!”

急匆匆跑回来的几位社员对大家说。

对施过农药的田块插上“小白旗”,是生产队对喷洒农药管理上采取的警示措施。如果喷洒过农药的田块插上“小白旗”之后,牧牛者还是将牛儿在此放养,一旦牛儿中了毒,放牛娃就有责任了。

那么,为什么只提桥堍边的秧苗,而没有去猜测其他地方的秧苗或植物?

阿根的牛被毒死,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阿根也难免像犯罪嫌疑人似的,接受生产队干部的了解与提问。根据阿根提供的信息,大家从时间上、地域上分析,阿根这头耕牛那天没有时间跑得更远,判断耕牛发生遇难的地点,应该是在附近的周围一带。

那还查得清这件案情?

桥堍边的秧苗,牛儿根本未吃,牛儿又没有时间跑到更远的地方。那是在什么地方中的毒,这不成了悬案?

大家迷茫了,可谓一头雾水。社员们一个个假设,一个个疑问,在一次次分析、排查、讨论中,又因无凭无据一一被否定。 这个案情,似乎更显得复杂、扑朔迷离了。

这当中,关键点还存在疑点:是否有人为的投毒?如果真是这样,案情的性质骤然变化,其性质与后果又是不堪设想了。

比大家更为提心吊胆的是阿根的父母。他们为突如其来的“噩耗”痛哭流涕,急得团团转,像是头顶上的一片天塌了下来。 这件事,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弄得不好,还真的要落了个家破人亡、倾家荡产的地步啊!

社员们说,死亡的这头耕牛,还是只有两三年的小公牛啊, 正处于“壮劳力”时期,耕起地来,牛把式还要气喘吁吁地跟着它跑。生产队购人这头牛崽子时,还花去了一千多元。一千多元,在那个年景里,价值已是不可估算了。

“阿芳,你过来。我问你,你在喷洒农药时,喷雾器是在哪个地方加水的?”正在此时,狄峰的父亲瑞麟突然这样问阿芳。

瑞麟问阿芳“喷雾器是在哪个地方加水的”,原因是,喷雾器放在哪里,农药的瓶子一般就会放在它的附近。当农药瓶打开,向喷雾器里倒农药时,少量的农药会从瓶口里滴漏下来,然后沾染到地上的杂草。

阿芳是个姑娘,正在为阿根放养的耕牛突然死了感到难过时,听到长辈瑞麟这样问自己,好像大家把视线转移到了她那里,紧张得一时语塞,结结巴巴,眼泪也就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阿芳,你不要着急,不是在责怪你,是在向你了解一些当时的情况。”阿芳听了瑞麟的安慰话,情绪有了好转。“我是在秧苗田的渠道边往喷雾器里盛上水的。”

阿芳这句话一说出口,严汉队长又迅速地让几位社员赶快去渠道边的现场查看。

“渠道边的草是被牛儿吃过了!”

大家焦急等待之时,很快,出去“侦探”的社员心急火燎地跑回来了。大家一听到渠道边的青草是被牛儿吃了,像一块堵在心口的石头落了地:这个“案情”,终于有了真相大白的前提。 即使这样,这件事仅仅还是其表象上的推测。渠道边的青草,是否真正沾染了农药,还得经过技术部门的鉴定。

经过技术专家的现场鉴定,渠道边这些青草沾染上的就是甲胺磷农药;而死亡的这头耕牛,从其肚子里的食物取样鉴定,也是甲胺磷农药的残余成分。阿根放养的这头耕牛死亡的原因,终于彻底查清了。全生产队的干部、社员,一个个心服口服,再也没有了任何的责怪和怨气。

生产队的干部、社员们,个个赞扬狄峰的父亲瑞麟,说他有沉着冷静的头脑,遇事不慌的心态,查明事实的机智,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真心实意爱护社员,把事件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才让大家放心,才能人人安心、大胆地去做事。

这件事,让阿根一家人更为感激涕零,像得到了上帝的开恩一样。生产队做出决定;耕牛中毒事件,与阿根没有直接关系, 阿根就没有了经济赔偿的责任。

耕牛中毒事件之后,生产队还修订完善了《农药使用管理守则》。比如,此前对喷酒过农药的田块,虽然明确规定要插上“小白旗”,但忽视了喷洒农药时,摆放农药瓶子的地块也应该插上相应的“S示标志”。这次阿根的牛儿中毒事件,由于此前对摆放农药责子没有做出明确规定.所以不能由放牛人负责,因此阿根是没有责任的。通过达一血h的教训,给大家也上了一堂深刻的警示教育课。对此、生产队对所有植保员进行了培训指导,尤其对河道水质、草地净化和环境保护等方面提出了细化的要求,建立健全了相关的岗位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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