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风物(十章)
夏寒(内蒙古)
一、风:时间的雕刻与遗忘
风,是草原唯一的雕刻家,也是最无情的史官。它没有手指,却抚平了山脉的棱角;它没有刻刀,却在每一棵老榆树的脸上刻下深深的皱纹。
在这里,风是有重量的。它像一条看不见的巨蟒,贴着草尖滑行,把绿色的波浪推向天际。它穿过白桦林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不是树叶的摩擦,而是无数个灵魂在低声交谈。它们谈论着去年的雪,谈论着迁徙的候鸟,谈论着那些被风沙掩埋的古道,谈论着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名字。
我站在风口,张开双臂。风灌满我的衣袖,像要带走我身体的重量。我感到自己变得轻盈,变成了一粒尘埃,一粒被风裹挟的种子。我知道,在草原,人是无法与风对抗的。你只能顺从它,像草一样俯身,像沙一样飞扬。
风带走了我的名字,却留下了我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那里,是风的故乡,也是我的归宿。
风告诉我:存在,不是一种占有,而是一种被经过。我们不是时间的拥有者,而是时间的容器。风穿过我们,就像穿过一片旷野,带走喧嚣,留下寂静。真正的永恒,不是抵抗流逝,而是在流逝中,成为流逝本身。
二、草:卑微的哲学与坚韧的脊梁
草,是北方的血液。它们从大地的血管里喷涌而出,染绿了荒凉,染绿了寂寞。
你看那草,它们不是静止的。它们在风中燃烧,燃烧成绿色的火焰。这火焰没有温度,却能烫伤你的眼睛。它们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大地在呼吸,在起伏。每一株草都是一个倔强的音符,它们在大地上谱写着生命的交响曲。
小时候,我躺在草甸子上,觉得草是柔软的床。现在,我站在草海中,觉得草是坚硬的墙。它们挡住了城市的喧嚣,挡住了世俗的尘埃。在这里,只有草,只有风,只有无边无际的绿。
草是卑微的,也是高贵的。它们被马蹄践踏,被车轮碾压,却依然挺直了腰杆。它们用绿色的头颅,顶破了冻土的封锁,顶破了冬天的严寒。
我是一株草,在风中摇曳。我的根,深深地扎进泥土,那是我的母亲,也是我唯一的信仰。
草告诉我:卑微,不是软弱,而是一种生存的智慧。它们不争高下,不抢阳光,只是默默地生长,默默地枯萎。它们懂得,生命不是征服,而是适应;不是占有,而是共存。真正的强大,不是屹立不倒,而是在被践踏后,依然能从泥土中抬起头来。
三、白桦:孤独的守望与岁月的疤痕
白桦树,是北方最忠诚的守望者。它们站在这里,一站就是百年,千年。
它们的树干是白色的,像雪,像月光,像母亲苍老的手。树皮上那些黑色的斑点,是眼睛,是泪痕,是岁月留下的疤痕。它们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
春天,它们抽出嫩绿的芽,那是希望的信笺;夏天,它们撑起绿色的伞,那是清凉的庇护;秋天,它们披上金色的甲,那是丰收的荣耀;冬天,它们裹上银色的装,那是纯洁的祭奠。
我爱抚摸白桦树的皮肤。那粗糙的质感,让我感到踏实。我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树液在流动的声音。那是大地的脉搏,是生命的律动。
白桦树是孤独的,我也是。我们并肩站立,在风中,在雪中,在无尽的时光里。我们不需要语言,只需要一种默契,一种灵魂深处的共鸣。
白桦告诉我:孤独,不是一种缺失,而是一种完整。它们不依赖群聚,不渴望陪伴,只是静静地站立,成为自己。真正的守望,不是等待被看见,而是在无人注视时,依然保持站立的姿态。孤独是灵魂的镜子,照见我们最真实的模样。
四、河流:流动的永恒与记忆的容器
河流,是北方大地的琴弦。它们蜿蜒曲折,弹奏着亘古不变的歌谣。
这条河没有名字,它只是静静地流淌。它从雪山走来,带着冰雪的冷峻;它向大海奔去,带着泥土的芬芳。它流经草原,流经森林,流经村庄,流经我的心房。
河水是清澈的,像一面镜子。它照见了蓝天白云,照见了牛羊成群,照见了牧人挥动的鞭子。它照见了我的过去,也照见了我的未来。
我蹲在河边,掬起一捧水。水是凉的,凉得刺骨。但这凉意,让我清醒,让我感到活着。我喝下一口水,感到一股暖流在体内涌动。那是母亲乳汁的味道,是故乡的味道。
河流是流动的,也是静止的。它在流动中静止,在静止中流动。它带走了时间,却留下了记忆。它带走了我的青春,却留下了我的乡愁。
河流告诉我:永恒,不是静止不动,而是在变化中保持本质。它不断改变形态,却始终是水;它不断告别过去,却始终向前。真正的永恒,不是抗拒流逝,而是在流逝中,成为流逝本身。我们不是时间的拥有者,而是时间的容器。
五、勒勒车:行走的家园与迁徙的宿命
勒勒车,是北方草原上行走的家园。它们吱吱呀呀,在草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那是岁月的痕迹,也是生命的轨迹。车轮是圆的,像太阳,像月亮,像轮回的命运。车轴是硬的,像父亲的脊梁,像母亲的臂弯。
小时候,我坐在勒勒车上,看着蓝天白云在头顶飘过。我觉得世界很大,路很长。现在,我走在勒勒车旁,看着车轮在草地上滚动。我觉得世界很小,路很短。
勒勒车装满了家当,也装满了希望。它装着蒙古包的骨架,装着奶茶的铜锅,装着孩子的摇篮,装着老人的烟袋。它装着一个民族的历史,装着一个家庭的温暖。
勒勒车走得很慢,很慢。它不急不躁,从容不迫。它知道,无论走多远,家都在车上,心都在路上。
勒勒车告诉我: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状态。它不是固定的坐标,而是移动的温暖。真正的家园,不是砖瓦的堆砌,而是心灵的归属。我们一生都在寻找家,却不知家早已在我们心中。行走,不是为了到达,而是为了在行走中,确认家的存在。
六、敖包:石头的信仰与精神的坐标
敖包,是石头堆砌的信仰。它们耸立在山顶,耸立在路口,耸立在牧人的心中。
每一块石头,都是一个祈祷。它们被虔诚的手,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它们垒成了山,垒成了塔,垒成了灵魂的归宿。
敖包上挂着经幡,五颜六色,在风中飘扬。那是风的马,那是云的旗,那是神的信使。它们在风中猎猎作响,传递着人们的愿望,传递着天地的祝福。
我围着敖包转了三圈。每转一圈,我就在心里许下一个愿望。我不知道神是否会听见,但我知道,我的心已经安静下来。
敖包是沉默的,也是喧嚣的。它沉默如石,喧嚣如风。它见证了无数的离别,也见证了无数的重逢。它见证了爱情的誓言,也见证了死亡的哀歌。
敖包告诉我:信仰,不是对神的祈求,而是对生命的敬畏。它不是外在的仪式,而是内在的秩序。真正的信仰,不是寻求庇护,而是在无常中,建立内心的稳定。我们堆砌石头,不是为了触碰天空,而是为了在大地上,留下一个精神的坐标。
七、骏马:奔跑的自由与生命的雷霆
骏马,是北方草原上奔跑的雷霆。它们鬃毛飞扬,四蹄生风,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它们是风的儿子,是雷的兄弟。它们在大地上驰骋,在大地上咆哮。它们的嘶鸣,划破了长空,惊醒了沉睡的荒原。
我爱看骏马奔跑的样子。那是一种力量的展示,那是一种自由的飞翔。它们没有缰绳,没有羁绊。它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它们是草原的主人,是风的主宰。
我骑过一匹白马。它像一道闪电,在草原上划过。我感到风在耳边呼啸,感到大地在脚下颤抖。我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匹马,一匹自由的马。
骏马是骄傲的,也是温顺的。它们在奔跑中骄傲,在抚摸中温顺。它们懂得人的语言,懂得人的情感。它们是牧人最好的朋友,是草原最美的风景。
骏马告诉我:自由,不是无拘无束,而是在约束中选择方向。它们奔跑,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抵达。真正的自由,不是摆脱缰绳,而是在缰绳之内,依然保持奔跑的姿态。我们一生都在追求自由,却不知自由早已在我们心中。奔跑,不是为了到达,而是为了在奔跑中,确认自由的存在。
八、蒙古包:圆融的智慧与漂泊的根
蒙古包,是草原上盛开的白色莲花。它们在绿海中绽放,在风中摇曳。
它是圆的,像天,像地,像母亲的怀抱。它是白的,像云,像雪,像纯洁的梦。它没有墙,没有门,只有毡子和绳子。它简单,却温暖;它朴素,却高贵。
蒙古包里,有奶茶的香气,有马头琴的悠扬,有孩子的笑声,有老人的故事。它是家,是港湾,是灵魂的栖息地。
夜晚,我躺在蒙古包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声很大,却吹不进我的梦。因为我知道,有一顶白色的帐篷,在为我遮风挡雨。
蒙古包是流动的,也是固定的。它随着牧群迁徙,却永远扎根在牧人的心中。它是一座移动的房子,也是一座永恒的家。
蒙古包告诉我:圆融,不是妥协,而是一种包容的智慧。它没有棱角,却能抵御风暴;它没有固定,却能安放灵魂。真正的智慧,不是对抗变化,而是在变化中保持完整。我们一生都在寻找稳定,却不知稳定早已在我们心中。圆融,不是为了适应,而是为了在适应中,确认完整的存在。
九、星空:浩瀚的谦卑与宇宙的凝视
北方的星空,是苍穹的眼眸。它们深邃,明亮,充满了智慧。
在这里,星星不是点缀,而是主宰。它们密密麻麻,像无数颗钻石,镶嵌在黑色的天鹅绒上。它们离你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颗。
银河像一条巨大的河流,横跨天际。它流淌着光,流淌着梦,流淌着无数的传说。牛郎织女,在河边相望;北斗七星,在指引方向。
我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我感到自己很渺小,像一粒尘埃。但我也感到自己很伟大,因为我也在看着宇宙。
星空是寂静的,也是喧嚣的。它寂静无声,却充满了声音。那是光年的回响,那是时间的脚步。
星空告诉我:谦卑,不是自我贬低,而是一种对浩瀚的认知。它让我们看见自己的渺小,也看见自己的伟大。真正的谦卑,不是跪拜,而是在仰望中,确认自己的位置。我们一生都在追求伟大,却不知伟大早已在我们心中。谦卑,不是为了渺小,而是为了在渺小中,确认伟大的存在。
十、故乡:存在的根与文明的年轮
故乡,是北方永远的痛与爱。它是一片土地,也是一种情感;它是一个地方,也是一种记忆。
它在我的血液里流淌,在我的骨髓里扎根。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飞得多高,我都无法摆脱它的引力。
故乡是老屋上的炊烟,是村口的老井,是田野里的麦浪,是山岗上的夕阳。它是母亲的呼唤,是父亲的背影,是童年的玩伴,是初恋的情人。
故乡是回不去的过去,也是走不出的未来。它在记忆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在现实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它像一场梦,美丽而短暂;它像一首诗,忧伤而绵长。
我爱故乡,爱它的荒凉,爱它的贫瘠,爱它的粗犷,爱它的温柔。我也恨故乡,恨它的落后,恨它的闭塞,恨它的冷漠,恨它的遗忘。
但我知道,无论爱还是恨,它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灵魂的一部分。
故乡告诉我:根,不是束缚,而是一种存在的确认。它让我们在漂泊中,依然有归属;在变化中,依然有稳定。真正的根,不是土地,而是记忆;不是过去,而是现在。我们一生都在寻找根,却不知根早已在我们心中。故乡,不是为了回去,而是为了在回去中,确认存在的意义。
夏寒 原名王玉林,当代著名作家,文学评论家,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多家报刊专栏作家,编审,《中国散文诗年选》《中国诗歌年选》主编。已在全国100余家主流报刊发表文学作品100多万字。为各地作家撰写序言、文学评论300多篇近100万字。散文诗、诗歌入选权威选本、重要选本和年选本100多次。近年来,开始中短篇智性抒情小说和诗意小说的探索与创作。《诗意黄河(组诗)》在《光明日报》发表后,先后被20多家媒体转发,并被中央党校使用。曾获《中国诗人》年度诗人奖、中国十佳散文诗人奖等30多种重要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