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升(浙江)
我总觉得,枇杷树是果树里最善良的一种——它们总在低处就分出许多枝丫,四面舒展,像是生怕结的果子不够多,不够让辛劳的人们在炎夏来临前尝到那一口清甜。
村里也有老人种点草莓之类的新鲜水果,可熟透的果实总是一个不剩地塞进孙儿们的嘴里。孩子递过去,老人便摆着手说牙疼、怕凉,或是临时编出个“吃了不舒服”的病。孩子们常纳闷:明明好吃的草莓,怎么到了爷爷奶奶那儿就尽是问题。
可枇杷熟时,老人们的“病”却不约而同地痊愈了。满树的果子,足够老人和孩子一起分享。
这些慈祥的老人,年轻时为了子女在土地上拼命,年老了仍佝偻着腰,不肯放下锄头,生怕成了儿女的负担。曾听一位老农感叹:“农村人不爱土地,哪怕种了一辈子。”可哪个农村人没有孩子?哪个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他们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在这泥土里,为儿女刨出一片天。
童年的村子里曾有三棵枇杷树,但并非每棵都能在初夏时节挂满橙黄的果实。
一棵在阿龙家门口,是他爷爷在他出生时种下的。这棵树结果最少,倒不是老人照料不用心,也不是土地贫瘠,而是它枝干低矮,成了阿龙和弟弟阿文学习爬树的“启蒙树”。光是爬也就罢了,阿龙还总爱学着猴子的样子拽着树枝滑下来,每次都要扯落一把树叶。年复一年,正当壮年的枇杷树“未老先秃”,再也没能果实累累。加上兄弟俩馋嘴,果子还没熟透就急着打下来,边吃边被酸得龇牙咧嘴。这棵树,终究没能成为孩子们共享的枇杷树。
第二棵在后山。那是祖坟所在的山头,这棵树也长得最好——老人们说,这是老祖宗对后代的庇佑。可正因如此,孩子们即便眼馋,也只敢在大人带领时去摘几个。对老人来说,坟里是亲切的祖父祖母;对孩子们来说,却是一群陌生先辈的聚集地。因没见过面,谁也不愿为几颗枇杷去“拜访”他们。
阿龙兄弟倒是胆大,撺掇过几回去后山“探险”,可终究不敢两人独往。阿文还想出个理由,说“老祖宗根本不在”——原来清明时他曾在心里求祖宗别让爸妈知道自己考砸了,谁知一回家试卷就被翻了出来。阿龙反驳弟弟:“你默念的,祖宗听不见!”我们笑阿文:“老祖宗想让你好好学习,哪会帮你瞒着?”阿文低下头不说话了。那棵树,终究可望不可及。
希望,全在村尾小王家院墙边的第三棵枇杷树上。小王在城里读书,只在枇杷熟时回来看爷爷奶奶。这棵树成了老两口盼孙儿的念想,所以果子将熟时,他们便轮流坐在门口守着,防鸟虫,也防我们这支“偷枇杷小分队”。
前两棵树指望不上,这最后一棵,我们怎会轻易放弃?
每次行动,我从不靠近院墙——不是不想吃,也不是体谅老人爱孙心切,而是小王家靠林子,墙根潮湿,常有一两只癞蛤蟆蹲在那儿。我天生怕这些,曾为躲一只蛤蟆从楼梯上跳下去摔伤胳膊。与其碰见它们,我宁可去后山转一圈。
但我不能当逃兵。于是自愿担任侦察兵,在院门口盯梢。一来职能明确,二来我家与老两口有交情,万一被发现,还能上前周旋,掩护撤退。
看似周密的计划,执行起来却漏洞百出。
那次,我见门口没人,便发出信号。阿龙利落地翻上墙头,踮脚摘起熟得泛红的果子。阿文迫不及待地剥开两颗塞进嘴里,果核像子弹般射出。阿龙见状,忍不住边摘边吃起来,大石也立刻加入。三人竟在墙头嬉笑打闹,还听见他们念叨:“这颗留给小王……这颗我吃了……这颗给你……”
他们在上头大快朵颐,我在底下提心吊胆。正焦急时,一低头,竟看见一只癞蛤蟆慵懒地趴在我脚边的树叶上,好奇地打量着我。我魂飞魄散,惊叫一声“哎呦我的妈”,跳到了路中央。
小王的奶奶闻声出来,正看见吓得怔在墙头、又慌忙跳下逃窜的“小分队”。她既生气又担心,连喊“别跑!别跳!”声音越大,他们跑得越快,只留下一地果皮果核。
转身,她看见惊魂未定的我,自然明白我是同伙。我愣在原地,等着挨训。她却回屋叫来小王爷爷。爷爷拿了个塑料袋,走到树下摘了满满一袋枇杷,塞到我手里:“带回去,和大家一起吃。”
我像个被优待的俘虏,带着“战利品”回去了。
那一袋枇杷的甜,让我们安稳了整个夏天。只是第二年,当村尾再次飘起枇杷的果香时,小王家的院墙边,又出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