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草木,岁月回声

4/9/2026 3:05:49 PM华文作家网来源:作家报         点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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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潮鑫(浙江)

发小自远方归,约我重走老家的村落。老家所在的村落,整体搬迁已十余载,安置小区与故土不过三五里之隔,却让回老家走一走这件事,成了屈指可数的念想。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仿佛都在等待这一步踏入,便会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老家的记忆,始终系于村后那座笔架山。三峰并立,形似笔架,这朴素的名字里,藏着山野最雅致的风骨。后来才知,神州大地上唤作笔架山的丘峦不计其数,唯有这座,是我心头独一无二的牵挂——她如沉默的母亲,以草木为发,溪流为脉,孕养着山下世代生息的人们,也收纳了我所有年少的光阴,每一寸肌理,都刻着岁月的温度。

春天的笔架山,是被大自然偏爱的模样。刚过惊蛰,整座山便褪去了冬日的萧瑟,像是被谁用最饱满的绿颜料泼染过一般,青山滴翠,连空气里都浮动着草木生长的清新气息。那些新发的树叶,绿得发亮,嫩得能掐出水来,在阳光下透着半透明的光泽,风一吹,便簌簌地响,像是母亲哼着的摇篮曲。半山坡上,高大的马尾松早已抽出了长条形的花蕊,浅黄中带着点点深褐,不似花朵那般张扬,却默默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那香气不浓烈,是沁人心脾的清润,吸一口,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清明前后,便是笔架山最热烈的时节。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竞相开放。从山脚到山腰,再到山顶的石缝间,到处都是它们热烈的身影。粉红的像少女含羞的脸颊,火红的似燃烧的云霞,偶尔还夹杂着几丛紫色的,更添了几分雅致。这便是当地人唤作映山红的花,此刻才懂这名字的妙处——它们开得那样热烈,那样奔放,像是要把整座山都映红,把所有的生机都倾泻出来。蝴蝶扇动着彩色的翅膀,土蜂嗡嗡地忙着采蜜,还有些不知名的小飞虫,在花丛中穿梭、盘旋,在和煦的春风里轻舞飞扬,像是在赴一场春天的盛会。

那些跟着大人们来山上扫墓的女孩子,总爱折下大把的映山红,用柔软的柳条细细编成花环,戴在头上。粉的花、绿的叶衬着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庞,笑起来时,眼里的光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明亮。她们戴着花环,在花丛间追逐打闹,衣角沾着花粉,发间留着花香,成为笔架山春天里一道最鲜活靓丽的风景。

笔架山的记忆,又何止春日的烂漫。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日子清贫如洗,大人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田地里的劳作换不来丰衣足食,农闲时便带着我们进山挖草药、掰野笋。清晨的露水还凝在草叶上,我们提着编织袋,踏着湿漉漉的山路穿行,灌木茂密,衣裤被树枝勾破是常事,泥渍沾满裤脚也毫不在意。偶被荆棘划伤,胳膊腿上留下细细的血痕,疼得蹙眉,揉一揉便又继续前行——挖来的草药晒干换钱,掰来的野笋腌成咸菜或鲜炒,虽换不来多少收入,却能让餐桌上多一份滋味,让清贫的日子多一丝底气。

冬日天寒地冻,田地里没了农活,砍柴便成了大人们的要务。至今仍记得,冬日清晨,母亲踏着皑皑白霜,迎着刺骨寒风出门的背影,身影在灰白的天色里渐渐融进山林。我们这些孩子,寒暑假的劳作便是拾柴、砍草。放学后提着篮子到山脚捡枯枝败叶,捡到几根干树枝便如获至宝;到山的另一侧割草,蹲在地上一把把割满一筐,再费力背回家倒进猪圈。汗水浸湿衣衫,指尖磨出薄茧,却在这样的劳作里,慢慢读懂了生活的不易,也读懂了笔架山的馈赠——她不仅是我们玩耍的天地,更是生存的依靠,每一片草木,都藏着糊口的希望。

 

中学毕业后务农的那段时光,是我与笔架山最亲密的相守。每天在田地里辛苦劳作一天,浑身酸痛,心里也憋着莫名的烦闷。傍晚时分,我总会独自跑到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静坐。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山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笔架山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柔和,然后一点点融进夜色里。我对着青山低语,诉说对未来的迷茫、对生活的困惑,还有少年人那些说不出口的小烦恼。青山不语,唯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像是母亲的安慰,温柔而有力量。

那时奶奶尚在,她喜欢给我讲一些笔架山的故事,最难忘的便是那三根金茅草——谁能找到它们,便能得到山里的藏宝。虽然也知道那只是个传说,可对于刚刚看完<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我、却对藏宝充满了无限的遐想,每次进山,目光总不自觉地在草丛中搜寻,盼着那三根神奇的茅草突然出现,便能念着口诀:金茅草,金茅草,开门吧,收获满箱财富。这个念想,在年少的时光里,悄悄藏了许多年,成了山野间最纯真的期盼。

农忙闲暇,约上三五好友攀爬笔架山,是最惬意的时光。笔架山有三座山峰遥遥相对,中间是一块平坦的草地,像是大自然特意铺就的地毯。我们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上攀登,一路上说说笑笑,累了累了便倚石而坐,渴了便饮一口随身带的凉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却也挡不住登顶的向往。站在山顶的那一刻,所有疲惫都被山风带走,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的西苕溪如碧绿玉带,在田野间蜿蜒,河面上的船舶如火柴匣子般悠然漂向远方;横塘大道旁的水杉树整齐排列,高大挺拔,似身着绿军装的列兵,守护着脚下的土地;向北望去,南北湖如碎玉散落在大地,大小湖泊、鱼塘星罗棋布,在阳光下波光粼粼,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近处,低矮的房屋散落在田野、山脚、水塘旁,错落有致,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烟囱升起袅袅炊烟,淡青色的烟雾在村庄上空飘荡,将笔架山笼罩得朦胧如纱。我们迎着微凉山风,眺望着远方,少年人的愁绪在开阔的景致中渐渐消散,畅谈未来的模样,那些稚嫩的梦想,便在青山的注视下,悄悄生根发芽。

岁月流转,我们追寻各自的生活,那些实现或未实现的梦想,连同笔架山的晨雾与晚霞,都被留在了时光深处,偶尔在梦里浮现,却再难有机会一同登顶。如今与发小缓步在老家的路上,心情复杂如秋风中的草木。深秋时节,天色雾沉沉的,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只肯透出微弱的光,给整个世界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色调。曾经的村庄早已没了当年模样,没有了袅袅炊烟,没有了鸡犬相闻,只剩下杂草丛生的空地,枯黄的草木肆意生长,一派荒芜。那些熟悉的房屋早已被拆除,只剩一片片地基的痕迹,在萧瑟秋风中,静静诉说着过往的岁月。村后的笔架山,也笼罩在淡淡的薄雾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如许久未见的故人,隔着一层纱,让人看不清容颜,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怅然。

这里以前是你家的房子,那里是我家主屋。”“还记得吗?这儿曾有棵桃树,春天满树繁花。我们沿着村道缓步前行,脚下的路再也不是以前那条坑坑洼洼、雨天泥泞不堪的小路了,取而代之的是又宽又平的柏油路。我们手指着四处,不时交谈几句。那些尘封的往事,在指指点点间渐渐清晰,曾经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畔回荡,可眼前的物是人非,又让人忍不住心生感慨,风掠过荒芜的空地,带着草木的枯香,像是时光的叹息。

不知不觉,路走到了尽头,笔架山的山脚就在眼前。我与发小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一同向记忆中的山路走去。爬到半山腰,脚步却不得不停下——再往上的山路,早已被疯长的草木覆盖,踪迹难寻。试着拨开草丛前行,茂密的树枝与缠绕的藤蔓挡住了去路,稍一用力,便被荆棘划出细密的血痕。无奈之下,只好倚在山坡的巨石旁歇息,心底的遗憾,如薄雾般挥之不去。就在这时,云层后的太阳仿佛挣脱了束缚,一跃而出,瞬间驱散了天地间的阴霾。柔和而热烈的光芒洒下来,照亮了山川田野,天空变得湛蓝透亮,没有一丝云彩。笼罩在山上的薄雾,在阳光的轻抚下缓缓消散,如被轻轻撩开的面纱。笔架山,便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将它的容颜重新展现在我们眼前。

深秋的笔架山,褪去了春日的烂漫、夏日的苍翠,却自有一番多彩韵味。大片的绿色中,夹杂着浅灰的枯枝、金黄的落叶,不知名的灌木结出红色的小野果,点缀期间。风吹过,枝叶轻轻起伏,像是在向我们挥手致意,又像是在诉说着这些年的变迁。站在半山腰极目远眺,眼前的景致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一派日新月异的生机与活力,撞入眼底。

大片金黄的稻田在阳光下翻着波浪,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预示着丰收的喜悦;山脚下,兰田小区、垅坝小区错落有致,红墙黛瓦掩映在绿荫间,干净的道路、齐全的设施,早已不是当年低矮破旧的农房可比;杭长高速如巨龙穿梭,车辆来来往往,将这片土地与外面的世界紧紧相连;远处的良朋集镇高楼林立,商铺栉比,热闹非凡,长合工业区的厂房与塔吊林立,承载着承接长三角产业转移的希望,未来必将为家乡带来无限可能;向北望去,一列高铁呼啸而过,白色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光,如一道闪电穿梭在田野山间,将思念与希望送往远方;东南面,环笔架山农高新园区内的现代化大棚整齐排列,里面孕育着各类时令蔬果,古城遗址公园内,格桑花正开得绚烂,粉白紫红交织,如铺展的锦缎。

  掠过山坡,带着稻穗的清香与草木的气息,我忽然想起奶奶讲的金茅草传说。年少时,我无数次在山间搜寻,盼着找到那能开启宝藏的茅草,却始终一无所获。而此刻,站在这片被阳光照亮的土地上,看着家乡蓬勃的发展,看着人们过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好日子,心头忽然豁然开朗——我找到了金茅草,我们都找到了。

笔架山这位沉默的母亲,从未吝啬过她的馈赠。当年,她以草木、草药、野笋滋养我们,让我们在艰苦岁月里得以生存;如今,她又以宽厚的胸怀,承载着家乡的变迁,孕育出这生机勃勃的希望之地。那些现代化的园区、飞驰的车辆、崭新的房屋,不正是她赐予我们的宝藏吗?那些曾经的梦想,那些对美好生活的期待,不都在她的默默见证下,一一化作了现实吗?

没想到变化这么大,以前总想着离开,现在才发现,家乡越来越好。发小的感慨在风中散开,我点点头,眼眶微热。笔架山还是那座笔架山,三峰依旧,草木常青,只是山脚下的世界早已换了人间。她承载着我们的乡愁,记录着我们的成长,也见证着时代的变迁,如永恒的守望者,无论我们走多远,无论时光如何流转,都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等我们归来。

阳光渐渐西斜,给笔架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我与发小沿着山坡缓步下山,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那些失落与感慨,早已被眼前的生机与希望取代。风拂过发梢,带着熟悉的草木清香,仿佛又听见了年少时的笑声,看见了母亲砍柴的背影,奶奶讲故事的模样。

这次重走故园,重攀笔架山,不仅仅是一次对过往的追忆,更是一次与故园的重逢,与希望的相拥。笔架山的故事,还在继续。它的前世,是滋养我们成长的故土,是藏着年少梦想的家园;它的今生,是承载乡村振兴希望的热土,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而我们这些从笔架山脚下走出去的人,无论身在何方,心中永远矗立着一座笔架山,记着草木的清香,记着光阴的故事,更记着岁月深处,那关于爱与希望的,最温柔的应答。

 

        后记:笔架山位于安吉北部,海拔约为750米,周围多为丘陵与平原,登顶远眺,视野开阔。

环笔架山有递铺街道的兰田村、垅坝村,天子湖镇吟诗村,梅溪镇的姚㘰村、马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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