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亮(广东)
一束瑶族乡村的文学之光,在岭南腹地的大山里辐射。
在一个“松花酿酒春水煮茶”的日子,我再度来到粤西北的连山永和镇瑶族村上草,探访藏在粤桂湘接壤崇山峻岭之间的上草村文学馆。
上草村文学馆,是广东第一个村级文学馆,也是全国最早创建的村级文学馆与少数民族村村级文学馆之一。
这座绿树掩映的文学馆乃一平房,规模不大,仅六十来平方米,也不高,仅一层,且是青砖结构,但它已成为当地的一个文化地标。
一个偏远的瑶族山村为何会诞生一个文学馆?穿着瑶族盛装的莎妹(瑶语,意即姑娘)、时任村委书记、主任唐运娟说:“上草文人辈出,五六七十年代一批全国著名作家在这里生活、工作,播下文学种子,八九十年代,上草又冒出一批本土作家,我们想到,乡村振兴,首先要文化振兴,因此就想起利用上草的文学文化资源,创建一个文学馆。”一个年轻的瑶族女村官,端的有眼光!
时任永和镇人大主席卢存毅接着说:“上草村委的设想得到镇与县的大力支持。我们把它当做‘百千万工程’来做。”
这个文学馆装满诗情画意,汇聚着一个个鲜活的词语,璀璨着一朵朵智者的思想之花。一卷卷、一篇篇、一首首当代的华章,在时空里闪光。
一张张照片,一本本著作,两百多张获奖证书,还有刘斯奋、黄亚洲、蒋述卓、晓雪、峭岩、冯艺、谢有顺等名家的题词,让一个瑶村文学馆熠熠生辉。
馆小名家却不少。不少作家对我说:走进这座村级文学馆,不禁为之震撼:没想到,一个偏远的小小的上草村,竟进驻过这么多文学名家;一个小小的村级文学馆,竟收藏展出这么多文学名家的作品!
追溯上世纪五六七十年代,一批批外地作家诗人云集于斯,瑶乡上草遂成文化之邦,文坛大家们在这里播撒了一茬茬文学种子。
我注视着馆里墙上一个个文学名家的照片……
哦,这是著名作家梵杨。一九五八年冬天某日,他离开广东作协,从繁华的大都市广州,不惧山高水远,不畏几百公里山间公路的崎岖颠簸,穿云破雾,坐了一天的汽车,来到瑶村上草落户,这一住就是三年。他深入生活,积累素材,写出一大批诗歌散文,他作词的歌曲《三个姑娘去永和》在上草乃至连山广为传唱。后来他又写出巨著《瑶家寨》,被誉为“中国第一部反映瑶族人民生活的长篇小说”。上世纪八十年代,他曾两次重返连山,有一次与人谈起他在上草那段难忘的时光,还当众哼起他的“三个姑娘去永和”。一九八八年春,时任广东文联《南国》文学杂志主编的他为连山春草文学社的《春草》小报写了贺诗一首:“未见桃花百日红,严冬过尽荡春风。经霜却是长春草,绿透关山亿万重。”让文学社的“发烧友”们受到鼓舞。
哦,这是曾任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的著名诗人、作家李士非,他的长诗《向秀丽》六十年代蜚声诗坛,报告文学《热血男儿》获中国作协第三届全国报告文学奖。也是一九五八年,他与梵杨、黄培亮、容希英等作家一起来到上草,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上草人陈嗣兰说他是“彪形大汉,能文能武”,在他的指导下,一九五八年冬,上草亮起了第一盏电灯……
看,这是萧殷,这位参加过延安文艺座谈会、任过中央文学讲习所副所长、《人民文学》编辑主任、《文艺报》主编、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的著名评论家、革命文艺老战士,照片上的他虽略显清瘦,但精神矍铄,目光炯炯,他的《与习作者谈写作》《给文学爱好者》《谈写作》《习艺录》《鳞爪集》《萧殷自选集》等文艺理论和评论集堪称我青少年时代写作入门的教科书。萧殷在上草上山釆草药的情景,人们至今仍记忆犹新。早十多年前,笔者与一群文友到河源,我特地提议驱车去萧殷的故乡龙川老隆镇,探访了他陈旧的故居,参观萧殷公园,拜谒了萧殷汉白玉半身塑像……
哦,这是被伟人称为“我们的作家和才子”的大作家李尔重,他那皇皇二十卷、上千万字的《李尔重文集》屹立在文学馆,也屹立在我家里的书架上,他那五百万字、多卷本的《新战争与和平》,是中国文学史第一部以全景的视角,用艺术的形象描绘1931年“九一八”事变到1945年“八一五”抗战胜利十四年间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全过程的长篇小说,出版后好评如潮,北京还专门成立了“《新战争与和平》研究会”。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初他曾在上草几年,期间,他写过一首描写上草风光的《清平乐》:“飘香泄玉,芳草接天碧。云绕翠峰自来去,胜似桃源风趣。英雄自造地天,荆子,犁头新颜,饭毕相寻村舍,松风明月流泉。”这首词,我至今还能背出来。听一九五七年即来连山当教师后成为著名语文教育家、评论家与诗人的刘清涌老师说,他与李尔重很熟,李尔重的女儿常来他家玩。
看,这是王匡,他的《西瓜兄弟》曾被选入语文教材,可出名了!上草人唐其广回忆说:“王匡同志平易近人,没有摆一点官架子,自从我与他相识之后经常到我家玩,和我谈天说地……我记得在我俩相识后的第二年清明节,我邀请他到我家吃过清明糍。”
还有吴南生、黄培亮、李普、沈蓉……一个个文学名家的名字在这里闪光。李普曾是新华社报道共和国开国大典的记者呢,这样的资历能有几人?这位杨友爱参与编剧的电视连续剧《七十二家房客》在岭南可谓家喻户晓……他们都曾在上草工作、生活或学习……
上了年纪的一些老农至今还记得,这些大文人是怎样教他们学文化讲科学。
上草是一片文学的沃土。在这些文学前辈大家的影响与熏陶下,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今,上草又冒出一批本土作家诗人,上草籍土生土长的瑶族中国作协会员就有两人,其中一位还是国家一级作家;土生土长的瑶族省作协会员二人;长期在上草学习工作的作家中,有中国作协会员一人,中国剧协会员、一级编剧一人,广东省作协会员四人,省剧协、评协会员各一人,市作协会员多人。他们携作品走出山乡,走向世界。在上草读书成长的一级编剧李新华编创的话剧《康梁》在全国多个省市巡演,影响巨大……他们在国内外报刊发表的作品有几千篇之多,出书六十多部,获全国全省奖的有上百项。文学界人士因此称之为“上草文学现象”,早几年,清远市作协、评协副主席邹业本说:“出了这么多作家,上草完全可称为作家村。”
村里有位埋头网络小说创作的女作家岑牧雅,对她任村委会副主任的父亲岑庆德说:“你干得那么辛苦,才那么一丁点工资,别干了,我的稿费可以够你用了。”岑庆德说:“我干村工作可不是为了工资。”
文学馆创立不久,省作协专职副主席郭松延即率省作协由陈宇、林世斌、谢基林、李莉等组成的调研组前来考察调研,二0二五年年八月下旬,省作协党组书记向欣与参加广东少数民族作家座谈会的石一宁、北乔、兴安、王十月、郭建强、田瑛、林世斌、刘炜茗、凌春杰、谭功才、安然、韦驰、姖广刚、虞霄、唐小桃、李衔夏等二十多名广东与全国各地的著名作家先后来参观,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皮建军、清远市文联领导胡丽琼、陈朝晖、陈淑青、何群贤与连山县领导王少锋、永和镇领导杨林等对上草村文学馆的发展颇为关心,倾注了热情与心血。文学馆还成了文学培训基地,几个月时间就举办了31场讲座七百多人次参加,一批文学新苗在成长。
“文学上上草,大地色色新”。一位文友指着这幅书法说:“这幅字很有特色。”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中国作协原副主席、著名作家黄亚洲为上草村文学馆的题词。另一位文友接说:“是呀,这两句题词道出了上草村文学馆的底色、生命力与未来的希望。”新任省作协主席谢有顺的题字:“草木有本心 文学无边界”也颇有特色。著名诗人、作家,现任《民族文学》副主编的北乔即兴作诗《庄稼一种—致上草村文学馆》:“ 一棵树,一朵花/庄稼的前世,大地最沉默的歌者/村庄很新,并不影响/古老文化渐渐醒/蝴蝶从不需要借助诗意飞翔//乡亲正讲述故事/与文学有关,与大地有关/没有虚妄,目光凝视/文字,原来纸上也可以长出庄稼//静寂,辽阔小小的房间/有一种情怀,可以/吃掉如浮尘一样的喧嚣”,兴安、王十月也即兴泼墨挥毫,均赢得众作家的好评。
二0二五年五月,带领十几位清新作家来上草村文学馆参观后,广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清新区作协主席陈露感慨地说:“一座几十平方米的房子里,却装载着‘连山文脉’,所散发的气场、光辉,浸润着后来者。也许,这些后来者或将深扎故土,或将奔赴四方,但这座小房子曾给予的思想营养,伴随一生。”
上草村文学馆声名日广,影响越来越大。全国多家媒体报道了开馆盛况及其后来的各种活动,贺州市领导与外地县区一批批作家前来参观。在香港定居的著名评论家萧殷的女儿陶萌萌看到相关消息后,即与清远市委宣传部的评论家马忠联系,通过马忠联系上笔者与永和上草有关人士,并给文学馆寄来萧殷的著作及《百年萧殷》《师者·文心》等纪念与评论萧殷的文集。二0二五年九月,清远市评协主席李代权组织市评论家来此参观并座谈上草村文学馆与“上草文学现象”的意义,清远市评协副主席邹天顺说:“上草村文学馆形成了作家集聚、作品丰硕、影响深远的‘上草文学现象’。这一现象不仅是地方文化繁荣的缩影,更是乡村文学振兴的生动实践。”……
瑶民情,壮汉风,文学之花缤纷多彩。激昂,深沉,含蓄,华美,质朴……馆内展出的琳琅作品,如繁星般照亮人们的心房。
清远市委老书记、诗人、著名歌词作家骆雁秋为上草村文学馆开馆的贺诗写道:“永和山水画中藏,上草飞芳遍野香。文学田园花万朵,壮乡瑶寨育栋梁。鹰扬万里不知倦,粤桂湘边觅故乡。情满中华深似海,殷红文脉万年长。”这首诗既写出了上草的地理环境与人文历史特点,更写出了上草村文学馆的内涵与意义。
这里是文学的家园。灵感的火花在闪烁,诗歌与故事在这里自由生长。
走进这座文学的殿堂,仿佛穿越时光的回廊,感受着文字的魅力与力量。
上草村文学馆,绵延不熄的中华文明之光,岭南瑶村的文学之光,乡村文化振兴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