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洗脸巾

                             丁泓伊（浙江）
 
    日子往前走，连洗脸的物件都悄悄换了代。老一辈总守着旧习惯——就像我家，老丁至今还用着块洗得糙手的毛巾。每次回孝丰，那毛巾总蔫蔫地搭在毛巾架上，底色早已洗得发灰，边缘磨出的毛絮缠在一起，风一吹就轻轻晃，像片失了水分的老叶子。我伸手要扯下来扔掉，母亲总要拦着：“别扔呀，你爸白天从猪圈回来臭烘烘的，用这块毛巾正好。晚上洗澡我都给他用好的。”
 
    厨房的洗碗布就更甚了。米白色的纱线松得像老人的头发，指尖轻轻一扯就会掉下来几根，捏在手里软塌塌的，母亲仍舍不得换。她说还能搓两下碗，擦个灶台，好用的很。他们这辈人，从苦日子里熬出来，东西只有“还能用”，没有“用够了”，只要没坏，就总想着再榨出点用处。
 
    我们年轻人爱赶新鲜，洗脸巾一出来，我就成了忠实拥趸。擦完脸不用费力洗，直接一扔，干净又省事。好东西当然要跟家人分享，我便拿了两包给母亲。起初，她见我每次擦完脸就把洗脸巾扔进垃圾桶，眉头轻轻皱着，嘴里念叨：“就一张纸，擦完脸就扔，这也太浪费了，还不如毛巾能反复使用。”我笑着跟她解释洗脸巾干净、不容易滋生细菌，她虽没再反驳，却还是忍不住叹两句：“现在的年轻人，过日子就是洒脱。”
 
    没两天，我就看她琢磨出了新招。洗完脸后冲净拧干，挂在毛巾架上，早上擦擦餐桌、中午擦擦灶台，一张巾子转遍屋子才完成“使命”。
 
    看着母亲把洗脸巾用得这样妥帖，我回来后，便在卫生间放了个不锈钢小篮子，用过的洗脸巾往里搁，成了擦台面、擦地板、擦马桶的随手抹布。
 
    有天早上和大儿子一起刷牙，我盯着篮子随口说：“这洗脸巾虽不贵，但我们也别浪费。早上用完洗干净挂牙刷架上，晚上还可以用一次；晚上再用完就放篮子当抹布，这样正好。”说完，我自己都忘了这茬。
 
     第二天早上，我走进卫生间，刚想拿牙杯刷牙，就瞥见儿子牙刷旁，整整齐齐挂着张拧干的洗脸巾。边角捋得平平整整，像块小方帕，在晨光里透着认真。我的心，一下子软了，像被温水浸过似的——原来他都听进去了呀！
 
    就像之前，我跟他说“自己的内裤和袜子自己洗，上完厕所要把马桶圈擦干净”，本没指望他立刻做到。可从那天起，每晚淋浴间的挂钩上，总会多两条洗干净的小衣物；每回他们上完厕所，都能看到马桶圈擦得发亮，没有一点尿渍。
 
    原来父母的样子，就是孩子最直接的榜样。那些挂在嘴边的“要节约”“要讲卫生”，说得再多，也远不如母亲将洗脸巾反复利用的身影更有分量。我看在眼里，自然学着攒起了用过的洗脸巾；而我这不经意的举动，又被儿子记在心里，最终成了他挂得整整齐齐的洗脸巾。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张不起眼的洗脸巾，竟装着最实在的教育。往后日子再红火，这份从日常里长出来的影响，也该这样稳稳当当地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