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生肖:生命的十二种刻度(组诗)

3/2/2026 4:54:26 PM华文作家网来源:作家报         点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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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燕妮(广西)

 

生肖一·鼠

 

在墙隙与月光的褶皱之间

你将昼夜磨成散落的银砾

爪尖叩击大地的忐忑

一步,一颤,一世界的嶙峋

 

暗处是你默写经卷的禅房

所有被遗忘的角落

都成了你独行的疆域

齿间啃噬的何止残谷?

那是命运浇筑的墙

你要把它咬出一道光的形状

 

最贫瘠时,一粒米就是一座仓廪

最寂静时,孤独被你走成回音

不是生来卑微,是过早读懂

生存簿上刻满的密语

时光从不肯轻易施舍

你就把每寸夜,熬成蓄力的茧

 

身躯虽小,脊背却驮着千年的暗语

在人类酣睡的界外

你练习与荒芜共处,与寂静谈判

每一次蛰伏,不是退缩

是让暗潮在体内生根

每一次穿行,不是觅食

是把生途刻成地图

 

直到某天,无人注视的裂隙里

你嚼碎最后一道枷锁——

那不被命名的一生

已然在尘埃中长成一座坚柔的碑

 

你不是过客,你是所有沉默里

不曾熄灭的微火

教我懂得:真正的辽阔

往往从最狭窄的世界上

挣扎着升起

 

生肖二·牛

 

你将晨曦驮在倔强的背上

蹄痕深一脚浅一脚,拓成岁月的篆章

犁头剖开大地的缄默

翻起的泥浪里,蛰伏着整个春天的重量

 

料峭时,你已站在田野中央

霜花结在额前,却凝不住向前的渴望

酷暑中,弓起的脊梁不曾坍塌

像一座移动的山,挡住灼热的锋芒

 

汗坠进龟裂的土壤

每颗都醒来,长成金色的喧响

沉默是你的方言,耕种是你的史诗

不谙世间的修辞,只把一生写成田垄的诗行

 

轭木压下时,脖颈弯成谦卑的弧线

风雨洗旧皮毛,却洗不淡眼中的星光

你认得每寸贫瘠与丰饶

懂得艰辛如何被岁月慢慢熬出糖

 

四季转过,你是土地上不走的坐标

从青苗到谷穗,从晨露到夕光

蹄声沉沉,敲着时光迟缓的节奏

一生低俯,把“奉献”译成最朴素的意象

 

当炊烟软软爬上傍晚

当稻海泛起波浪

你静立垄边,眼神如温厚的土壤

仿佛在说:所有抵达丰饶的路径

都需用筋骨一寸寸丈量

 

你是尘世的摆渡人

以躬身之姿,载起人间最沉的烟火

直到夕阳,把影子拉成另一道

安静的田埂

 

生肖三·虎

 

你的一声长啸

让群山俯身成为回音

额前那道深纹,是大地烙下的玺印

你漫步的轨迹,暗合林海呼吸

斑纹在月光下流动

如古老河床记载汛期

 

暮色总在你眼中沉淀成琥珀

将整座森林的往事凝成静默

当雪落满脊背,你便站成

通往远古的碑

守着众生与荒芜的边界

独自承受漫长的雪

 

你的孤独是一把未出鞘的刃

在岩洞深处反复擦拭星光

当豺狼撕破夜晚的绸缎

你跃出的弧线

瞬间缝合了崩塌的秩序

 

传说总爱夸大你的锋芒

其实你只是替人间保管着——

那些逐渐失传的庄重、完整的沉默

以及面对深渊时,依然通明的魂魄

 

当雾锁重峦,万物蜷缩成茧

唯有你将长啸搓成缆绳

从断崖之下,打捞坠落的黎明

让每个倾听者,重新认领

自己脊梁里的一座青山

 

生肖四·兔

 

你的眼睛,是月亮栖息的湖泊

盛着整个夜晚揉碎的清辉

每眨动一次,锋利的世界就柔软一分

跳跃时,露珠与月光一起散落

爪尖沾着云絮和薄雾

在蕨类低语的脉络里,你踏出涟漪

把三窟走成星图,把谨慎走成诗

 

长耳竖起时,整片草原开始诉说:

风捎来橡果坠地的消息

雨在远山练习竖琴

而你低头,咀嚼着时光最青涩的茎秆

把安宁藏进每一次缓慢的颤动

 

当暮色浸透毛尖,你便成为

大地未写完的那句朦胧诗——

花瓣停驻的刹那,春天微微倾斜

月光流淌的轨迹,忽然有了体温

 

不必追逐什么,你经过的草丛

自己会长出柔软的传说

饮露水时,整条溪流学会闪光

打盹时,蒲公英替你继续漂泊

 

即使雷声滚过洞穴,你捧着的

始终是未被惊扰的晨光

当林间落下陌生的脚步

你跃入深草,像一滴水回到大海的语法里

 

就这样住在世界的褶皱中吧

教尖锐的事物学会蜷曲

教匆忙的季风学会绕行

而你依然用鼻尖丈量三叶草的距离

把一生过成月亮的缓慢圆缺——

每处躲避都指向更完整的停留

每次聆听都让寂静更加辽阔

 

生肖五·龙

 

你自图腾苏醒,鳞片收蓄千年月光

每一次舒展都是云海的起伏

雷声低伏爪间,雨在颌下聚散

——传说渐次绽开,漫过青铜的裂纹

 

你卧成山脉时,江河水声清亮

腾空时星辰垂落如未熟的谷粒

眼瞳蓄满季候:春耕的湿润,秋收的重量

吐纳间,万物在呼吸里重新命名

 

不必寻找庙宇,你本就是行走的殿堂

脊背驮着二十四节气运转

齿间含着惊蛰的轻雷,谷雨的绵针

而胡须拂过之处,瓷胚正凝结霜色

 

当稻穗低垂,你便隐入陶罐波纹

当长夜降临,你便盘踞成北斗形状

最暗时辰,所有光芒向内生长——

有人看见闪电,有人看见脐带

 

你始终是未完成的动词:

甲骨裂痕间游动,钢筋深处酝酿

把长城蜿蜒成待发的筋骨

让每盏灯火都蓄一片鳞的温度

 

孩子们用毛笔勾勒空白时

你正穿过他们腕骨的峡谷

带着陶土与星群的记忆,衔着

一盏永不熄灭的、名为华夏的灯

 

生肖六·蛇

 

当旧鳞如褪色的信封般剥落

你挣脱所有写满伤痛的昨日

每一片剥蚀的月光下

身体里长出一节崭新的白昼

 

在岩缝与黑暗的褶皱里蛰伏

不是沉沦,是把自己埋成一口深井——

寂静蓄满时,光就会从内部凿穿岩壁

孤独是你的炼炉,缓慢地

将暗夜煅成青铜的筋骨

 

蜿蜒是另一种笔直

穿过荒草与墓碑的阴影

冷冽的皮肤下,血始终温热如初火

你选择以匍匐丈量大地

以静默,应答所有的喧哗与歧途

 

舌尖轻触风,便尝尽晨昏的滋味

腹下感知泥土的心跳与暗涌

在等待中,你成为时间本身

磐石风化,而你只是轻轻

松开一道旧年的绳结

 

有人惧怕你怀中的闪电

那不是为了征讨,只是保存着

大地赋予的最小的雷霆

当误解如落叶逐年飘散

你依然只是卧在寓言深处

将一身斑纹,长成秘传的图腾

 

最深的智慧总是低于草叶

最重的生命往往选择薄如刃的行程

当整个春天在枝头喧嚣

你正褪去最后一寸喑哑的过去

新生的瞳孔里

整座森林,正缓缓竖起光明的脊椎

 

生肖七·马

 

鬃毛撕开风声,你是闪电的刃

蹄铁凿碎荒原,你是大地的鼓

在绿与蓝的缝隙中,你把自己

跑成一支射向地平线的箭

 

草木低伏,云影退让

每一寸肌肉都在歌唱位移的哲学

你踏过的尘土开成花,坠落的汗滴

凝成盐——这是你献给自由的结晶

 

不必识途,你本身就是路

是移动的碑,镌刻着未抵达的远方

鞍鞯的烙印与缰绳的勒痕

都成了你体内长出的另一套筋骨

 

见过你眼瞳的人都说:

那里有未被驯服的河流

与拒绝融化的雪山

当嘶鸣劈开暮色,天地忽然回到

最初那片旷野——没有栏,没有疆

只有四蹄之下,春雷般

不断炸裂的、苍翠的雷霆

 

而今你静立成黄昏的剪影

仿佛从未奔跑,又仿佛始终在奔跑

风声卷起残阳,每一缕鬃毛里

都藏着一场未停的暴雨

 

生肖八·羊

 

犄角蜷着未融的暖阳

一声咩叫,绊住流淌的春光

你低头时,青草把岁月嚼成薄甜

抬首时,云朵刚好滑进眼的深潭

 

柔软本就是另一种山峦——

羊群聚成移动的雪线,却从未丢失自己的峰尖

风挤过峭壁,你们用蹄音叩问陡峭的人间

岩上白痕,是云朵写给大地的长信

 

寒霜曾试图封存你

却总在绒毛的褶皱里,焐出炊烟的形状

无需旷野以外的掌声,你轻嚼晨昏

让露水在舌尖绽成小小的圆满

 

暗影垂落,犄角忽然竖起新月

护住瑟缩的温热,以静默的弧线

最深的力,从来不需呐喊

它住在垂首的温柔里,住成群山躺卧的曲线

 

春草黄了又青,你依然站在那里

把一生站成一句柔软的证言:

最恒久的守望,往往以匍匐的姿态

在大地上生根,却比仰望更接近蓝天

 

生肖九·猴

 

你的轨迹是枝杈间游动的光斑

每一次悬跃,都丈量着

穹苍与深渊的间距

爪尖钩住断崖的晨曦,把高度

捻成藤蔓垂落的弧度

 

当群山在薄雾中练习静默

你开始搬运声响:掷果实的闷响

晃秋千的脆响,自己回应自己的啼鸣

整座森林渐渐涨满潮汐

 

你曾向流水借镜,复制百种面孔

却把最澄澈的倒影留给月亮

看岩缝渗出暗夜时,你捧起松果的空腔

接住漫天碎钻的星光

 

当人类在绳结上记录绳结

你在枯藤与鲜藤之间,解开所有死结

悬崖教会你用坠落的姿势上升

激流中,飘散的毛发渐渐长成浮桥

 

如今古树截面刻满年轻的年轮

你仍在最高枝剥开第一粒晨露

用沁凉的核,叩问嶙峋的绝壁

回声里整座山林弯成稚嫩的弧形

 

若你静止,成为某块岩石的注解

定有青苔从掌心蔓延——

那深浅不尽的绿,正在翻译

岩石内部持续跳动的地心

 

生肖十·鸡

 

血色王冠接住坠落的星子

一声灼烫的裂帛,夜便开始褪色

你立于坍圮墙垣,颈项弯成号角

每道纹路里,都住着未熄的火

 

不是宣言,是把暗处折叠的契约

次第铺开——你是大地苏醒前

第一个叩响光之门扉的拓者

用喉咙里埋藏的碎瓷,丈量混沌的疆界

 

谷粒与露水喂养的钟摆

在羽翎间校准大地的脉搏

当暮色浸透你嶙峋的骨架

沉默便蓄成新一轮破晓的弦

 

风雨来时,你站成湿透的旗帜

每根绒毛都竖起认领的刻度

即使寒冬啃食羽翼的温度

仍在冰雪里,看管春天的遗嘱

 

在无数个被雾霭压低的清晨

你是楔入地平线的金铆钉

将涣散的时辰铆成完整昼夜

所有在黑暗中攥紧双手的人

都曾听见你胸膛里,滚烫的锚

怎样将漫溢的夜色,牢牢定在

熹微的地平线上

 

生肖十一·狗

 

岁月的契约里,刻着你的名字

每一次摇尾,都摇出温热的火焰

你是笃定的影子,是长久的凝视

用一生,焐热这人世薄凉的掌心

 

吠声滚过黑夜,是你竖起的篱笆

呜咽埋在喉间,是说不出口的牵挂

你认得善与恶最原始的气味

纵使山海相隔,也认得归家的路

 

眼睛是两个安静的湖

盛满人间的悲喜

快乐时,你溅起水花

忧伤时,你是泊在脚边的船

风雨之夜,你是门扉前不移的礁石

孤独时分,你是贴近胸膛持续的心跳

 

不问荣辱,不分贫富

顺境或荆棘,你都走成同一条路

一把食粮,一声轻唤

便足以交换全部滚烫的

毫无保留的春秋

 

皱纹爬上鼻梁,像岁月拓下地图

青春褪色,忠诚却愈加深沉

你是行走的屋檐,是笃实的岸

以最纯净的语法,写下爱的定义

 

那些关于你的传说

不用深奥的词

你只用一身皮毛、一世跟随

在复杂的人间,种下

最简单、最滚烫的,爱的样本

 

生肖十二·猪

 

陶瓮在阴影里蜷成圆满

鼾声漫过稻草,把时光压得发软

午后是一滩凝止的琥珀

你沉在底,用脊椎轻叩

日影移过的每一寸缓——

那是轮回里,未被惊动的沉潜

 

没有栅栏需要跃越,月光浸透食槽

胃里发酵整秋的云絮

风的形状,被你咽成亘古的软

宿命纹路,早刻进每根鬃毛尖端

 

他们谈论福气,你用泥浆涂画星轨

每次翻身都撞碎今生的重量

圆是最初的几何,也是最后的方言

是轮回里,反复被打磨的执念

 

雨季漫来时,你接住屋檐的私语

把多余的叹息还给玉米田

晒干的躯壳日渐轻软

仿佛下一秒就会飘成粉色的云

漫过篱边,却攥着不灭的执念

 

总在熟睡时出走,踩着篱笆的虚线

在屠夫的梦沿,撞破宿命的围栏

种下缀满铃铛的苜蓿——

当刀锋划破黑暗的刹那

弯曲的脊椎,骤然暴起抽枝

刺破轮回的茧,向着光的方向疯长

 

所有浑圆都将悬浮,无名温柔里

有人用慢于月光的速度

一遍遍,轻唤你的名字

像唤着世间最易碎的圆满

也唤着千万次轮回里,不死的锋芒

樊燕妮  笔名流云,广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国剧作家协会会员,《人生与伴侣》杂志编辑,《文学百花苑》杂志编辑,《中华诗魂》杂志执行主编。在《北京文学》《上海诗人》《青海湖》《绿风》《艺术交流》《鸭绿江》《延河》《中国诗歌》《黄河文学》《作家报》《大家文学》《青年文学家》《奔流》《人生与伴侣》等几十种刊物发表诗歌作品几百首。出版现代诗集《痴心恋语》《烟雨花开》。诗歌作品多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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