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而出:桐城派诞生的时代土壤

3/2/2026 4:35:45 PM华文作家网来源:作家报         点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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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玉(北京)

 

在对桐城派先贤的文论思想进行一番梳理、消化与体悟之后,其理论框架已逐渐清晰。接下来,很自然要追问其源流、深究其根本。桐城派的出现,绝非一时一地的偶然;它是多重历史力量在特定时代交汇、酝酿的必然结果。它既是对明末空疏文风的有力反拨,也是清代学术转向经世致用之风在文学领域的体现,更是桐城本土深厚文脉与数代士人自觉建构的产物。一种文脉的生发,犹如老树抽新枝,其下有深根滋养,其上有时代风雨。

 

一、 养其根:时代土壤与地方生态

 

康乾盛世所奠定的稳定政局与经济繁荣,为文化复苏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江南地区商品经济发达,盐、布等行业积累的财富,相当一部分流向文化领域,促成了出版业的空前兴盛。官刻、私刻、坊刻并举,典籍流通与思想传播的速度与广度远超以往。与此同时,清廷为巩固统治,在文化上实行双轨政策:一方面将程朱理学钦定为官方哲学,为文论建设提供了“义理”根基;另一方面,科举制度经清初调整,再度成为士人进身的核心途径。自康熙朝起,朝廷明确以“清真雅正”为衡文准绳,这对文章的法度与格调提出了具体规范,使文章之学与现实的功名之路紧密相连。

 

在此宏观背景下,桐城本地的微观文化生态显得尤为关键。此地自明中后期便文风渐起,方、姚、张、左等望族,不仅代有才人,更通过绵密的姻亲、师承与交游网络,结成一个相互提携、薪火相传的文人共同体。例如,方氏一族从方学渐开启实学之风,经方以智、方文等积淀,至方苞而集其大成;姚鼐则承袭伯父姚范的经学根底,师从刘大櫆,并与张氏家族联姻。这种地缘、血缘与学缘交织的稳固关系,如同地下伏流,为文派的破土蓄积了充沛势能。此外,清初桐城士人多怀遗民心态或隐逸倾向,治学为文注重气节与实用,这一地方士风,也为日后桐城文论崇尚“义理”、讲求“雅洁”埋下了伏笔。

 

二、 立其骨:精神先驱与三代奠基

 

桐城派的理论大厦,并非一人一时建成,而是数代学人接续耕耘的成果。

 

戴名世(1653—1713)可视为先行的探索者与精神先驱。其《南山集》虽罹祸端,但文中的主张,已透露出桐城文论的核心理念。在《答赵少宰书》中,他强调“言有物”为“立言之道”;在《己卯行书小题序》里,则倡言“修辞立其诚”。这些观点聚焦于文章内容的真实与作者人格的真诚,为桐城派奠定了厚重的伦理基石。其悲剧命运,更为其文论主张增添了一份不容苟且的凛然之气,深刻影响了后学的价值取向。

 

方苞(1668—1749)继而系统提出“义法”说,并以“雅洁”为文章至境。他阐释道:“义即《易》之所谓‘言有物’也,法即《易》之所谓‘言有序’也。义以为经,而法纬之,然后为成体之文。”(《又书货殖传后》)他将思想内容与形式法度明确结合,并以“雅洁”作为最高审美标准,要求文章删汰冗辞、摒弃俚俗。其名篇《狱中杂记》《左忠毅公逸事》,并非单纯的考据或辞章之作,而是将深沉情感、严谨叙事与经义精神熔于一炉,亲身实践其理论,为桐城文法确立了典范。

 

刘大櫆(1698—1779)则更进一步,深入文章肌理,在《论文偶记》中畅论“神气”、“音节”、“字句”,构建起由抽象至具体的创作论体系。他提出:“神气者,文之最精处也;音节者,文之稍粗处也;字句者,文之最粗处也。”通过“因声求气”,将难以捉摸的文趣、气势,落实到可循可感的声律与字句操作层面,使得桐城文法从理论原则走向了可以传授、可以学习的审美实践。

 

至姚鼐(1731—1815),桐城派理论终告集大成。面对乾嘉考据学风的鼎盛之势,他创造性地提出“义理、考据、辞章”三者相济之说:“是三者,苟善用之,则皆足以相济;苟不善用之,则或至于相害。”(《述庵文钞序》)此论为散文创作确立了开阔而稳固的鼎足格局,既回应了时代学术潮流,又坚守了文学本位。他所编纂的《古文辞类纂》,以十三类文体为框架,精择历代文章,不仅是一部选本,更是一部确立文统、示范“法度”的权威教材。他在钟山书院主讲四十余年,门下弟子遍及天下,将这一文统转化为活的传承谱系,桐城派遂由“乡邦之学”蔚然成为“天下文章之宗”。

 

三、 衍其流:影响的扩散、争议与调适

 

桐城派崛起后,其影响力迅速渗透到清代文化的多个层面。在文学教育上,《古文辞类纂》成为全国书院、学塾的通用教材,深刻塑造了士人的文章趣味与写作思维。在学术风气上,它所倡导的考据与辞章相融的路径,与乾嘉学风的务实倾向相互呼应,促进了学术与文章的沟通。在社会文化层面,它终结了明末纤佻俚俗的文风,重建了典雅、凝练、有法的古典散文范式,顺应了盛世王朝对“文治”与雅正文化的需求。

 

然而,对其评价始终聚讼纷纭。推崇者如曾国藩(1811—1872),自称“粗解文章,由姚先生启之”。他在晚清时局中“中兴”桐城,实则是对该派理论的一次重大调适。曾氏于“义理、考据、辞章”之外,特意增入“经济”一项,强调文章须关乎经世致用,并以自身雄奇恢弘的文风,矫正文派末流的孱弱之弊,使桐城文章在咸同之际重现生机。其幕府及门下(如曾门四弟子)更将桐城文教推广至全国。

 

抨击者则如五四新文学先驱,激于救亡图存与思想启蒙之需,直斥其为“桐城谬种”。批判的矛头,主要针对该派末流文章拘泥形式、内容空疏、束缚思想活力的积弊。这种巨大的历史争议本身,恰恰反衬出其无法绕过的典范地位。任何一种成为主流的文体,都难免在规范化过程中渐生束缚,桐城派后期的某些流弊,或许正是其成功所带来的阴影。而曾国藩等人的调适努力,也体现了该派核心人物维系文脉活力的自觉。

 

四、 观其变:比较视野与历史关联

 

若将桐城派置于更广阔的清代文学谱系中观察,其特点与局限会更为清晰。与大致同时而稍后的阳湖派(恽敬、张惠言等)相比,后者取径更为驳杂,兼采子史,文风也较为恣肆,恰好反衬出桐城派恪守儒家雅正、法度谨严的宗派特色。二者间的差异与互动,反映了清代散文内部“守正”与“拓新”之间的张力。

 

进一步看,桐城派与清代科举制度的关系极为微妙。其“清真雅正”的审美追求,与官方的衡文标准高度契合,这使得其文法易于教学、便于考核,从而借助科举通道获得了巨大影响力。姚鼐编选《古文辞类纂》极具教材意识地示人以“法”,正是这种关联的体现。然而,这种密切关系也是一把双刃剑,当科举制度本身在近代成为改革对象时,与之深度绑定的桐城文章自然首当其冲。

 

五、 思其义:余响与超越文辞的启示

 

桐城派的兴衰,实则是中国传统散文在近代前夕一次深刻的自我总结与调整。它体系化的文论构建,以及对文章法度、气韵、语言的精微辨析,构成了汉语写作美学的一笔宝贵遗产。其强调“文以载道”、“道艺合一”,对于任何时代矫治浮华空洞的文风,都具有永恒的警示意义。

 

而其最终在新的文化浪潮中逐渐褪色,则提醒我们,任何伟大的传统若想保持生机,必须在持守内核与应时创新之间找到动态的平衡。桐城派从戴名世的“诚”,到方苞的“法”,再到姚鼐的“融”,直至曾国藩的“变”,本身就是一部不断调适的历史。掩卷长思,这条从皖中小城生长出的文脉,不仅记录了一群士人试图挽住古典散文辉煌余晖的执着努力,更成为中华文明在时代转换中寻求自我延续与更新的一段生动缩影。其“破土而出”的生命力,根源在于对文化传统那份真诚的敬意与创造性的转化。这份精神,超越具体的文辞法度,至今仍在叩问着我们:如何在奔腾的时代洪流中,既接续深厚的传统,又发出属于自己的、清晰而诚恳的声音。

 

张德玉  安徽桐城人,海军退休老兵,大校军銜。当代知名书法家、诗人、作家,所写的科研论文,学术文章多次获得海军奖项。其中,《南沙高脚屋》《夜游大渔岛有感》以及系列“回乡纪实”等作品,尤其受到读者的广泛好评与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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