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从俊(北京)
“窗外飕飗声不歇,晓起开门四月雪。惊见黄花变玉人,粉香亸立瑶台月。”清初诗人戴梓的诗句,描摹的是耐严寒、酷暑、干旱贫瘠,抗逆性极强的“雪菊”。在天山南北,雪菊花落地生根,随处可见。作家孔立文以这种最普通、最常见的小花为意象,以“八千湘女上天山”史实为背景,精心创作了反映兵团第一代创业者铁血往事、深情颂扬屯垦戍边精神的长篇小说《雪菊花》。
作品由“我”与外婆的对话楔入,徐徐展开主人公林芳菲、林芳华姊妹二人积极响应国家征召,从湖南入伍到驻疆某部的故事。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为稳定新疆驻军、巩固边疆国防、开发建设边疆,国家组织八千余名湖南青年女性赴疆,为屯垦戍边事业筑牢根基。由南国水乡到西北边陲,由社会青年到军垦战士,她们不仅面临生活环境的变化、身份使命的转变,还面临着艰苦卓绝、险象环生的人生历练和波谲云诡的命运起伏。《雪菊花》的创作,正是以这段史实为基础展开艺术想象,精彩故事也正是由此开始。
作品以林芳菲、林芳华、程雨婷、陆奇、陈瀚林等青年官兵的工作创业、锻炼成长和爱情婚姻为主线,既艺术还原第一代军垦人异常艰辛的生活图景,更史诗般抒写他们身上凝聚的精神力量。作品中,不仅对彼时新疆恶劣的生存环境、匮乏的物资条件进行勾勒描写,更以精雕细刻的笔墨呈现主人公开荒拓土、开山采石、筑路修渠、办校育人的艰辛历程。作者凭借情节的铺排、冲突的设置、矛盾的演进,把主人公在生产生活中洒血汗、历艰险、防蚊虫、斗狼群、除毒蛇,以及应对洪流、暴风雪等自然灾害的精彩片断,有机统摄于故事之中,让人物形象在故事中成长,让人物性格在故事中凸显。正是在并肩战斗、水乳交融的屯垦戍边生活中,庄稼秋收冬藏,生活日新月异,爱情悄然绽放,主人公扎根边疆、奉献祖国的初心在实践中愈发坚定。
林芳菲、林芳华是小说中两位主要人物,作品中着墨最多,故事最集中,形象也最为典型。作为湖湘青年,她们怀着爱国热忱与从军之志来到新疆,像雪菊花一样落地生根,成为军垦女战士的艺术化身。作者不仅着力塑造“湘女”身上特有的温情、泼辣、坚韧等特质,还通过大量故事聚焦她们以及军垦人灵魂深处的无私品格和“超越”精神。如果说,姐姐林芳菲把成长进步的机会让给妹妹林芳华虽显无私,也尚属亲情托举的话,那么接下来的故事更多地体现了对亲情与爱情的超越。在程雨婷因产后大出血离世、陆奇在带队炸山采石致残后,林芳菲摒弃之前的感情纠葛和由此受到的伤害,主动提出抚养他们的幼子陆天山,而其丈夫陈瀚林欣然同意,二人视若己出,悉心照料。在林芳菲和丈夫陈瀚林回团场路上突遇暴雪双双牺牲之后,林芳华又主动将他们的幼女陈晓疆接到身边抚养。这些情节既展现了主人公命运的跌宕起伏,更彰显人性在剧变中的坚韧伟力。由此,亲情爱情跳脱了狭隘偏执,在热血与生命中得以升华。作品不仅赋予诸位青年官兵以鲜明性格,还成功塑造了识大体、顾大局的林母郭建颖,机敏多谋的程母吕慧珍,朴实厚道的牧民沙迪克夫妇等一批鲜活的艺术人物,以屯垦戍边为重心展现了一代人身上的人情美、人性美,勾勒出五湖四海一家亲、多民族团结奋进的生动画卷。
作为抒写屯垦戍边生活的作品,《雪菊花》呈现出震撼人心的真实感,此种艺术效果源自作者对彼时战斗生活的艺术“还原”。随着时光流转,当年的屯垦戍边生活渐行渐远。如何让读者透过文字触摸岁月温度、感知历史肌理,是对作家的严峻考验。作者孔立文曾在驻疆部队服役二十余年,对新疆的自然景观、地形地物、动植物特性、民族风情等了然于胸,创作过《守望天山》《天山不了情》等新疆题材的中短篇小说及《秋水长天》《血脉兄弟》等长篇小说。在这部小说创作中,他多次踏访兵团老营盘和军垦劳作旧址,寻访老一辈军垦战士,钻研农业生产、机械操作、医疗救护等专业常识及自然灾害应对方法,以内容和细节的真切追求艺术的真实。
《雪菊花》重在表现屯垦戍边生活,但作品在题材内容上聚焦于此并不囿于此,而体现了相当的丰富性。在叙事中,作者着意于“回溯”人物前史,把主人公父辈在旧时代及革命战争中的履历和际遇作了必要交代,将人物的战斗史、成长史进行巧妙关联,不断拓展叙事维度。也正是这些“前史”和经历,让人物性格塑造更具逻辑支撑,也使军垦官兵在后来的军垦体制转型中顺利统一思想、完成身份转变的过程显得顺理成章。在故事推进、矛盾交织、冲突展开的间隙中,作者多有闲来之笔,对新疆壮美的自然风光、神奇的四季变化以及美食特产、习俗风情进行诗意的渲染或素描式刻画,既巧妙调节叙事节奏,又让作品内涵愈发丰盈厚重。
“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艰苦创业、开拓进取”的屯垦戍边精神,是包括“八千湘女”在内的一代代建设者的精神标高,更是共产党人精神谱系的重要内容。长篇小说《雪菊花》,于历史深处对屯垦戍边精神作了细致鲜活的呈现。这部镌刻初心使命的文学史诗,必将成为我们回望峥嵘岁月、汲取奋进力量的重要读本。
2025.11.14于解放军文工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