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桂友

凌鼎年的微型小说集《丝路传奇》(百花洲文化出版社2025年10月版)在绘就一幅幅生动历史人物画卷的同时,也将笔触探入了哲学思辨的深层领域。丝绸之路不仅是地理与经济通道,更是一个巨大的存在论场域与文化实验室。在这里,个体的生命被抛入复杂多变的历史境遇,被迫直面身份的流动性、文化的杂交性以及生命终极意义的拷问。通过一系列女性角色的命运沉浮,作品深刻揭示了人在特定历史结构中的存在困境,对文化认同的永恒追寻,以及在有限性中构建生命意义的艰辛努力。《丝路传奇》中的人物,大多生活在多重“边界”之上。这种边界性,构成了她们基本的存在困境,也催生了独特的生存智慧与生命张力。
地理与族群的边界。人物常处于中原与西域、农耕与游牧、汉文化与胡文化的交汇处。这种“之间”状态,意味着归属感的模糊与安全感的匮乏。《苏武的匈奴女人》中的蒲奴,其存在本身就是边界的象征。作为匈奴女子,她拯救并爱上了汉朝使节苏武,生育了带有双重血脉的孩子。她的爱恋与生活,始终处于两个敌对政治实体与文明体系的夹缝中。当苏武归汉,儿子最终也被交换回中原,她失去了生命中最核心的情感联结,其存在价值在政治与民族叙事中被彻底抹除,最终“郁郁寡欢,不久就在孤独中病死了”。蒲奴的悲剧,揭示了在宏大历史叙事(如“苏武牧羊”的气节颂歌)背面,个体如何在文化忠诚与人性情感之间被撕裂,其存在如同无根的飘萍,最终的湮没无闻是对这种边界生存残酷性的终极写照。
社会身份与性别角色的边界。众多女性角色挑战或游走于既定的社会身份规范。《谍画家冷一蝶》是一位宫廷画师之女,却被迫成为“谍画家”——将艺术才华用于军事谍报。她的身份在“艺术家”与“间谍”“女性”与“国家工具”之间剧烈摇摆。她以“谍画”报效朝廷,成就被秘藏于兵部档案,其名不彰,“她的画技、她的画作、她的成就,都湮没于历史的故纸堆了”。冷一蝶的存在,是一种彻底的“匿名化”存在,她的才华与贡献被国家机器吸纳并隐去,个体生命的意义完全让位于功利性的政治目的。她笔下那只作为个人标识的“小小的蝴蝶”,与她最终的“冷一蝶”化名,形成了 poignant 的反讽:蝴蝶本应自由绚烂,她却只能成为冰冷历史中一个无名的符号。这深刻叩问了在集体主义与权力要求下,个体独特性与创造性存在的可能性与代价。
语言与表达的边界,即存在感的获取与丧失。《口技女孩》须少说的名字即是一种存在性诅咒——“少说”。她继承父亲因言获罪的创伤,自身拥有以口技模仿万物、甚至替代他人声音的非凡能力,但这能力反而将她推向更深的沉默与危险。当她拒绝利用口技模仿刺史声音参与政治谋杀时,其结局是“无从知晓”的消失。须少说的故事寓言化地展现了“言说”与“存在”的关系:在强权与暴力面前,拒绝被工具化地“言说”,可能导致个体物理与象征意义上的双重“消失”。她的“失语”与“失踪”,是对那种剥夺个体本真表达、迫使其成为传声筒的异化力量的最强烈控诉,也触及了存在主义关于“本真性”与“沉沦”的思考。
(作者系苏州职业技术大学教授、江南文化研究院院长)
微型小说“扩容”的可能
——凌鼎年微型小说集《丝路传奇》读后
袁龙
我看到凌鼎年最新的微型小说集《丝路传奇》时,不由想起一段过往。
2021年,我在第6期《金山》杂志的“相峙南徐”专栏提出“微型小说的地理书写”这一话题,认为微型小说在“螺蛳壳里做道场”之外,可以通过系列微型小说的形式来写一个地方,从而弥补微型小说篇幅短小的不足,在系列微型小说中拓展写作空间,展现地域特色。如冯骥才的《俗世奇人》,聂鑫森的《湘潭故事》,相裕亭的“盐河系列”等都是实例。这一话题得到顾建新、徐习军、谢志强、余清平、严有榕、相裕亭等人的积极呼应。2023年,在第二届中国微型小说理论研讨会上,针对“宁波微型小说创作现象”,我又重提这个话题,并提到谢志强的“绿洲系列”微型小说、赵淑萍的《十里红妆》。后来,赵淑萍结合自己的《十里红妆》,做过微型小说地理书写的相应的讲座,推广系列微型小说。
之所以提起这段过往,是因为我从《丝路传奇》中看到凌鼎年这位世界华文微型小说领军人物对微型小说理论研究的敏感与微型小说“扩容”的可能!
凌鼎年对微型小说理论研究十分敏感。作为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究会的会长,他不仅关心国内外华文微型小说作家的创作,也十分关注国内外微型小说理论研究的成果。他自己曾撰写《构筑海峡两岸极短篇界的桥梁》《海内外微型小说的双向交流正在形成》《东盟十国华文微型小说创作扫描》等理论文章,并为学界所重视。这本《丝路传奇》便是他对“系列微型小说的另一种尝试与探索”,也是对微型小说地理书写的一种实践——围绕“丝绸之路”来写女性传奇。
弄清楚陆上丝绸之路与海上丝绸之路的地理空间与历史脉络,是凌鼎年“丝路传奇”系列微型小说写作的前提。一般认为,1877年德国地理学家费迪南·冯·李希霍芬在《中国》一书中提出“丝绸之路”。陆上丝绸之路从长安、洛阳出发,经河西走廊到喀什,再到中亚、西亚,最后到达地中海。“海上丝绸之路”是1913年法国东方学家沙畹首次提及。中国境内海上丝绸之路主要有广州、泉州、宁波三个主港口和其他支线港。《汉书·地理志》记载,海上丝绸之路的航线从徐闻(今广东徐闻县境内)、合浦(今广西合浦县境内)出发,经南海进入马来半岛、暹罗湾、孟加拉湾,到达印度半岛南部的黄支国和已程不国(今斯里兰卡)。明永乐年间,郑和前后共7次下西洋,由江苏刘家港(现浏河镇)出发,经海路到达越南、泰国、柬埔寨、马来半岛、印尼、菲律宾、斯里兰卡、马尔代夫、孟加拉、印度、伊朗、阿曼、也门、沙特和东非的索马里、肯尼亚。丝绸之路广袤的地理空间与久远的历史跨度为《丝路传奇》系列微型小说的创作解决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素材问题。
于是,在“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之下,凌鼎年通过丝绸之路的时空勾连,将散落在丝绸之路时空里的那些身怀技艺的女艺人、出身高贵的公主、富有文采的女文人、不让须眉的女将军、胸怀宽广的夫人、嫉恶如仇的女侠等人的传奇故事便串联成一串珍珠。这串珍珠在内容上除了突出丝绸之路沿线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女性的传奇故事和女性光辉,还有意识地写东西文化交流、民族交融等宏大主题。这种“以小见大”便具有“济《诗》与《春秋》之不足”的特点,扩大了微型小说的容量,也提升了这本书的分量。
此外,随着短视频的兴起,我们要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即微型小说在内容与形式上与短视频有着天然的亲和性,这是微型小说跨媒介“扩容”的必然趋势。凌鼎年在《丝路传奇》中也有意识地借鉴了影视剧本写作的手法,便于将微型小说拍成短视频。这种做法无疑是值得肯定的。
(作者系邵阳学院文学院副院长、邵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
丝路女性传奇的微书写
——评凌鼎年微型小说集《丝路传奇》
王涛
丝绸之路是连接中国与中亚、西亚、南亚、欧洲乃至非洲的一系列陆上和海上贸易路线网络的总称。凌鼎年在尊重历史事实的前提下,对丝绸之路上的女性传奇故事进行了一次系列微书写,通过技艺篇、公主篇、巾帼篇等共8个篇章将丝绸之路上的“宏大”历史在“微小”的叙事中获得聚焦,完成了从“历史中的女性”到“女性构成的历史”的视角转换,实现了对传统历史叙事男性中心的祛魅。
传统史书中的丝路传奇,常被简化为“张骞凿空”“玄奘西行”“郑和下西洋”等男性主导的宏大叙事,而凌鼎年却将镜头对准了那些没有进入正史列传的女性——制瓷的梅玉和、行医的医妹、剪纸的皎花花、种棉的田红红,这些女性不再是历史背景中的模糊身影,而是成为文明传承的具体承载者。技艺篇中的女性都掌握着一项过人的本领,是名副其实的才女,如投壶、茶艺、女红、口技、纺织、舞剑等等,红糖大娘姨妹通过红糖的药用价值确立社会角色、豆腐西施刘豆豆以豆腐制作技艺传承家族文化、阿秀的女红技艺甚至成为中外文化交流的媒介,展现了丝路传奇上女性技艺与智慧,突出她们在特定领域中的卓越才能与人格魅力,更揭示了每一门技艺都承载着特定的生活方式、审美观念和价值观念;在巾帼篇中歌颂了真实或传说中的女英雄、女将领、女文化传承者,其中有为妹妹们谋幸福,最终解散山寨,实现自我救赎的女土匪铁花寨主,也有以新颖视角讲述花木兰从军细节与战后归隐的木兰别传,更有苗族女土司秦良玉,她戎马一生,忠于朝廷,载入正史,是民族女英雄。
此外,凌鼎年还看到了女性在政治漩涡中的悲惨处境,“公主篇”以其特殊的政治敏感性与人性深度,构成了整部作品中最具张力的系列。7位不同朝代、不同民族的公主的和亲经历深刻揭示了女性在民族交往、政治博弈中往往被作为维护国家安定的牺牲品的现实。但作者并不局限于政治联姻体制下女性生存状态,而是深入她们的心灵世界,展现她们如何在被动命运中寻找主动意义。如永和公主最终选择“太平”而非个人情感、回鹘公主在政治忠诚与文化认同方寸之间寻找平衡、建宁公主困在家族与朝廷的两难之中寻求精神寄托、毗伽公主在政治使命与个人情感间的挣扎、双艾公主从复仇到守护的心路转变,这些描写超越了简单的性别压迫叙事和“受害者叙事”,呈现出历史情境中女性处境的复杂性与主体选择的多样性。公主们在被迫的迁徙中,无意间成为文明对话的使者,在个人的悲剧中,承载着民族交往的历史记忆。
凌鼎年在丝路传奇女性的微书写中,严格遵守了丝路历史的时空坐标、制度背景与文化语境,无论是唐代的投壶风尚、元代的海外贸易、明代的海禁政策,还是各朝代和亲制度、管制服饰、民俗技艺、空间地理,都力求准确。正如作者自己所言:“本着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根据历史发展的走向写,根据人物性格的脉络编,要符合历史发展的逻辑,符合人物性格的逻辑,朝代不能错,年份不能错。”,这种“硬真实”构成了故事不可动摇的舞台,赋予文本强烈的历史真实感。同时,凌鼎年还通过多种方式提醒读者注意虚实边界,如明确标注“外传”“别传”等标题提示,部分故事按“方志有零星记载”证明其真实性。或常用“据说”“相传”“或许是”等严谨措辞,或是直接在后记中夫子自道,《谋画家冷一蝶》中“冷一蝶名字是我起的”。
这种虚构与非虚构的交错,带有明显的历史人文关怀。凌鼎年通过为这类人树碑立传,还原了丝路传奇生活质感;通过艺术想象填补正史的空隙,让那些被宏大叙事湮灭的女性个体重获生命光彩,为无数丝路女性完成了一次迟来的“文学加冕”。这本书不仅是献给丝绸之路的一曲深情的文学挽歌,更是对所有在历史暗夜中,以自身生命之火照亮文明进程的平凡个体的致敬!
(作者系湖南邵阳学院文学院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