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强(河北)
我和娘的不相见,已经整整一年了,去年的今天,娘安安静静地去了。娘走了,把儿子的魂也带走了,老家的核桃树青了又黄,黄了又绿,端坐树下,娘的音容笑貌、一言一行宛在眼前。
娘是1932年生人,1956年在老家王家湾入的党,从高举拳头的那一刻起,娘就把誓言牢牢地镌刻在自己心里。
娘当过妇女主任、队长等村干部,带领乡亲们生产劳动。当妇女主任十几年,领着姐妹们埋头苦干,经常身先士卒,以身示范。有一次,栽红薯苗的时侯,天突然下起大雨,她念着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鼓励着大家,硬是把红薯苗全部栽完以后才拖着裹过又放开的小脚回家,全身湿透了,鞋和下半个裤腿全是泥浆。老支书在全体村民大会上专门表扬了娘,娘的劲头更足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娘还当过村办的幼儿园园长,把幼儿园那些小孩子当自己的亲生儿女一样对待。娘在时,村里有些大哥大姐,见了她还喊一声“娘”,亲热的样子有时让我心生一丝嫉妒。因为能吃苦耐劳,成绩突出,娘被选举为乡人大代表、党代表,当代表时,娘总是真心实意地为乡亲们说话,替大伙儿办事。
娘经常教育我:做人得孝顺、干事要实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家里条件差,房梁下挂着的篮子里,馒头可是稀罕物。每次吃饭时,娘总是把馒头分给爷爷、父亲和三个孩子,自己默默地拿起玉米面窝头就着咸菜吃。小时候我不懂,还以为娘不爱吃馒头,长大后才明白,那窝头里藏着娘对爷爷的孝,藏着娘对家人的爱。娘自己省吃俭用,是为了让家人得到温暖、过得体面。我十八岁参加工作以后,每次在家娘总是催我早走:“早点走,别迟到,能不请假就别请假,公家的事重要,可不能耽误。”在娘的心里,集体的事儿、公家的事儿,永远都排在第一位。
“对自己不得不俭省,对外人不能不宽厚”,这是娘挂在嘴边的座右铭。娘三岁时,姥姥就去世了,是后太姥姥把娘拉扯大的,娘十四五岁时后太姥姥也走了,作为长女,娘挺起稚嫩的肩膀,一边侍奉自己的父亲一边还要照顾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和妹妹,姥爷临走前嘱咐舅舅和小姨:“你们谁也不能忘了大姐的恩情。”也许是小时候苦难的经历,娘养成了善良真诚、乐于助人的品性。村子里有好几个嫂子从小没了娘,娘就经常接济她们,她们下地干活,娘就帮她们照顾孩子,给她们看火做饭、送吃送喝。直到现在,我回家碰到这些嫂子,一提起娘,她们都是眼泪汪汪的,嘴里一个劲地念着娘的好。
娘常说:“在家对人好,出门遇善人。”大集体生产队那会儿,父亲虽然在县里上班,但家里也不宽裕,在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同时,娘总是惦记着村里条件差的人家。谁家孩子多,谁家劳力少,谁家快揭不开锅了,娘门清,不用他们张嘴,娘就借米借面给他们,从不指望他们还,娘还用缝纫机给乡亲们缝衣服、做鞋子。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家的自行车几乎成了全村人公用的“宝马”,有时别人骑着出了毛病,娘从来不让他们出钱修理。1984年,父亲用退休金购置了小彩电,每到天黑,娘摆好小凳子,烧好开水,夏天还要摆好蒲扇,招呼街坊邻居来瞧。这些再平凡不过的琐事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
“借了别人的东西千万记着还,借一平碗要还一尖碗。”娘念叨了一辈子,也教了我一辈子。在娘的心里,诚信和感恩是做人的根本,那怕别人只是帮了一点小忙,也要想方设法加倍去报答。我小时候家里穷,但院子里的石榴树,可是街坊邻居的念想。每到八月十五,石榴红彤彤地挂满枝头,能摘好几桶,母亲总是捡大的、好的装进篮子,挨家挨户地去送,让大人小孩都能尝尝这酸酸甜甜的幸福,让乡亲们一起分享收获的喜悦。
我家离村里的小学特别近,每逢夏日,娘每天都特意敞开大门,在桌上摆好开水和干净的瓷碗,等着课间休息的孩子们来喝水。那些满头大汗的孩子们,呼啦啦地冲进来,咕咚咕咚地喝着水,叽叽喳喳地笑闹着。娘坐在一旁,一脸的慈祥,眼里全是心疼和爱怜。娘总是说:“孩子们上学不容易,让他们喝口水,就能解解渴解解暑。”
娘的手巧,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她做的衣服,穿上合身又得体,纳的鞋底,结实又耐穿。亲戚朋友、邻里家的孩子,都盼着能穿上娘做的衣服、鞋子。娘给小孩子们做的老虎头鞋和带气眼的棉鞋,既舒服又周正还特别好看,不断有乡亲们来求。我家闺女说:“穿上奶奶做的鞋,暖和舒服跑得快,体育课上还能拿第一呢!”多少个夜晚,母亲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补、裁剪,手指头被扎出血是常有的事儿,娘只是揉一揉舔一舔,就接着干活。那些带着母亲体温的衣物,不仅帮我抵御了风寒,更装满了母亲对身边人的关爱。
爹在外地上班,娘不仅操心着村里的事,做为家庭主妇,娘还得操持一家人的一日三餐。生性要强的娘在做饭方面,和村里其他妇女相比也不遑多让。娘的手擀面和拽面又细又薄,咸淡适宜,香气氤氲,是我的最爱;娘蒸的硬面馒头,暄腾回甜;娘炸的发面麻糖外酥里嫩,亲戚朋友来了连吃带拿。更绝的是,不管蒸包子还是包饺子,娘总是把控拿捏的很准,面和馅都能同时用完,一点也不剩下。受娘的熏陶,我也特别喜欢厨艺,每逢过年,我做的小酥肉、肉丸子、木梳肉、鸳鸯蛋蒸笼扣碗和砂锅酥鱼等都是娘亲手调教出来的。
娘70岁那年,让我骑摩托车带着她,去位于浴新大街的纺织站挑选布料,回家自己动手,偷偷地把爹和娘的送老衣做好,藏起来备用。在娘的影响下,村里好多老人也买来布料,请娘帮他们做好。这事儿在村里传过好一阵子,都夸娘想得周到,不给孩子们找麻烦。
娘走了,活了93岁,可算高寿,这是娘自己修来的福气。从躺倒在床直至去世,不足一周时间,娘一辈子不愿给别人添麻烦,就连自己的儿女也尽量不拖累、少拖累,可是,没能让儿子好好尽尽孝心,每每想起就让我心如针扎、泪流无声。
娘走了一年了,可娘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在我眼前演电影一般。娘以自身做榜样教给我孝顺、诚信、友善和担当,这都是娘种给我的福田。
娘,整整一年了,我搬着指头数着日子,每天都在泪水和思念中度过。娘,我多想再听一句“早点走”,多想再吃一口您做的手擀面,多想……
娘,你在那边好好的,我在这边好好的,咱娘儿俩都好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