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 棉(湖南)
一条花背带
在侗寨,母爱有两种形态:一根脐带和一条花背带。
花背带上绚烂多彩的图案,是妈妈的妈妈爱的形状。妈妈怀胎十月,就是外婆绣背带的十月。
那扎在阿妈背上的花背带,是我儿时的花摇篮。
向下摇,是阿妈弯下腰割地里的韭菜;往上摆,是她伸手摘树上的杨梅;往左摇,是她转身拿灶边的锅铲;往右摆,是她给锅里的菜加盐……
摇摇摆摆,摇模糊了外婆绣的灿烂花纹。
数年前,阿妈在电灯下为我的女儿赶制花背带,她的身影渐渐与外婆在煤油灯下的身影重合。
两代人的慈爱,随着一根根七彩的丝线在绵延……
当我初次用花背带背起女儿时,那些幼时懵懂未觉的情义,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一瞬间,我似乎懂得了,那条背带花纹模糊的地方,正是阿妈爱的留白。
一对银耳环
四岁时,阿妈手中的绣花针让我感受到侗族银饰悠悠历史长河涌入耳洞的力量。
几滴晶莹的泪,闪动着阿姐们银耳环的耀眼星光,我抿着的双唇在高喊:“我也长大了!”
银匠从阿妈的嫁妆里取出可爱的一星,在高温锤炼中,一团灿烂的火球燃烧着我内心的渴望,那是我做梦都想得到的月牙形耳环。
从此,银耳环便与我形影不离,我走到哪里都会被夸一句:“真亮,真漂亮,阿棉长大啦!”
后来,离开了侗寨,银耳环变成了学校的违禁品。
城市里令人眼花缭乱的霓虹,遮蔽了银耳环的星光。我心里的星光也暗淡下来,跟银耳环一起羞怯地隐匿在自卑的盒子里。
多年来,我再也没戴过那对银耳环了,但它一直藏在我内心深处。
我抚摸着耳垂上细小的耳洞,一对无形的银耳环慢慢散发出越来越亮的光芒。
自信的星光再次闪耀,照亮了我前行的路。
一个老烟斗
多久没有看见这样的老烟斗了,或长或短的小小竹节托着的瓷烟斗。
它们隐在了爷爷离去的背影里。
我的梦里常会出现一块黄土地,以及黄土地上那片绿油油的烟叶田。
我想起爷爷面朝黄土的一辈子,佝偻的背影在不断地撕扯着顽强的烟叶。
他喜欢在堂屋的竹椅上,斜倚着农忙的疲惫,将烟丝放进生活的烟斗里点燃。
一点一点,将短暂的闲适时光燃尽,留下在黄土地上艰难刨生活的苦涩灰烬。
旱烟的根,深深扎在了我的心里,它总是在我的梦中发芽、长叶,然后慵懒地挂在深秋的阳光下,变成爷爷喜爱的金黄色。
我希望,梦里的烟叶能多长一些,长得高大肥硕,让爷爷在另一个世界里常常将烟斗点亮,斜倚在竹椅上,享受那绵长的闲适时光……
一个旧舂碓
回到克通侗寨的木房子,看见舂碓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孤独地卧在地上。
抚摸着它那只圆木“独角”,我仿佛又听见此起彼伏的“嗒嗒”声,唤醒了我的味蕾,唤醒了我儿时的记忆……
阿妈手握楼板上的铁钩,一只脚轻轻踩踏着舂碓,唱着轻快的歌谣:“碓舂的糍粑格外糯,碓舂的芝麻分外香……” 。
小小的我蹲在石槽旁,全神贯注地用光滑的小竹棍将芝麻不停地赶到碓下。
童年欢乐的时光,好像搭上了小马车,“嗒嗒”地跑得飞快。
“谁家舂碓糯粑香,金桂随风过矮墙。”
清明的甜藤粑粑,四月初八的黑米饭,六月初六的碱水粽,八月十五的马打滚……
在侗寨,节日的味道,就是从这舂碓上氤氲开来的。
一只竹桌罩
在我现代简约的家中,大理石的餐桌上放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竹桌罩。
抚摸着它,我仿佛看见爷爷坐在小木凳上,眯着眼挑拣着合用的竹材,再用柴刀把竹片细心地削开。
一根根竹条在爷爷手中顺从地来回穿梭,一圈圈均匀地缠绕着。正如爷爷均匀的爱,在每个小辈家里都放着他编织的竹桌罩。
日日夜夜,爷爷手中的竹丝不停地编织,似乎有了这个竹桌罩,就能将四散的儿女缠绕在自己身边。
其实,我更希望这些竹丝能把爷爷缠留下来,而不是只残留在我模糊的梦里。
还好,爷爷的竹桌罩还在,它缠绕着爷爷的爱,也缠绕着我不尽的思念。
一架织布机
阁楼的三楼,有一台老织布机,被岁月的尘埃覆盖,机头、踏板与腿脚已散落一地。
此时,无声的织布机,拉扯起回忆里那些彩色的丝线。
我想起妈妈织布时发出“哐哐”的声音,长长的大木针不停地穿梭。
在什么都追求快速的今天,从前的慢已那么遥远。
我的记忆也像织布机一样,需要拼凑在一起。
那些只有炊烟、青山、黄牛、稻田,还有鲜艳野果点缀的儿时生活,此刻被我一点点拼凑起来。
长大后,拼命把车子的汽油味,各式各样化妆品、各种进口水果的香味拉进生活,但我总觉得童年的青草味最是芳香。
那些曾经想拼命涂抹的乡村记忆,充满了我割舍不断的热爱。
如果可以,我想拼装好这台织布机,摆在阳光洒落的窗边,不让这些记忆再零星散落,让我的爱我的乡愁完整地归集起来……
阿 棉 侗族,本名杨秋月,1990年生于湖南通道芋头古侗寨,2011年毕业于湖南第一师范学院。湖南省湖南怀化市作协会员。作品散见《星星·散文诗》《散文诗月刊》《边城晚报》《岳阳晚报》《江南晚报》和《人民日报》客户端、中华文艺网、“中国散文诗研究中心”微刊等媒体,入选《中国新诗排行榜(2024年卷)》《<橄榄叶>诗歌年鉴(香港)》等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