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诗学的当代守望——序《王学忠诗歌赏析与研究》

12/4/2025 4:42:04 PM华文作家网来源:作家报         点击数:
关键字:

吴茂信

 

首都师范大学张桃洲教授提倡构筑诗歌批评和创作写作共同体的主张,我非常赞同。张教授主张的具体内容是:我们所处的时代具有前所未有的丰富性。因此,这个时代的诗歌写作者首先要认识这种丰富性,把握时代脉搏,洞察时代风云,体悟这种丰富性蕴藏的一个个具体而生动的细节。我们期待的诗歌,是一种饱含深刻历史感知、能够显示宏阔视野、捕捉时代脉搏的主题,同时又富于张力、诗意充沛、体现汉语特性和魅力的诗歌。诗歌创作者是这样,诗歌评论者也是这样。诗歌评论要体察这个时代的丰富性,认识到我们正在经历时代的巨大变动的重要性,及其带给写作者的机遇和挑战。诗歌评论应该立足于一种深广的背景、带着历史的眼光和新鲜的理论意识,去剖析各种诗歌现象,衡估不同风格诗人、作品的成就与不足,瞻望未来诗歌发展的可能性。在新时代的语境下,诗歌评论和诗歌创作之间有必要建立一种良性互动的关系:其一,基于共同的时代主题,形成诗歌评论和诗歌创作互相砥砺、互相促进的格局,这就要消除诗歌批评与诗歌创作彼此割裂的状态,将二者置于平等对话的平台而构筑“写作共同体”,使真正的诗歌评论不游离于诗歌创作,成为诗歌创作的建构性力量;其二,尝试诗歌评论方法的创新,这就要打破所谓“内部”和“外部”评论的壁垒,在语言形式等“内部”评论基础上,引入历史、社会、文化等“外部”因素,推进诗歌评论的深化,同时促进诗歌创作获得厚重的历史感;其三,改善诗歌阅读习惯和方式,诗歌阅读的问题关乎新时代诗歌的接受,诗歌评论和诗歌创作都应该倡导良好的阅读风气,只有不断地阅读、不断地感受、不断地与文本进行碰撞,才能不断地激发对诗歌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总之,诗歌评论要与诗歌创作一道,时刻把握时代的脉动、保持与时代的紧密关联,为读者奉献更多更好的精神产品。

有了这个目标,如何评价特定的诗歌评论心中就有分寸了。由许庆胜、许庆俊两位学者精心编撰、逐步积累的《王学忠诗歌赏析与研究》,用文艺评论的实践,具体地为读者推举出一个构筑诗歌批评和创作写作共同体的实例。

在当代诗歌版图上,王学忠以其坚韧的生命姿态和炽热的诗笔,刻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深痕。他出身于工人阶级,经历过下岗的凛冽风霜,辗转于地摊谋生的艰辛岁月。正是这源于底层的深切生命体验,赋予他的诗歌以沉甸甸的质地与震撼人心的力量。两位评论家以其系统性与深度,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理解这位“地摊诗人”精神世界与艺术成就的重要窗口。它不仅仅是对一位诗人作品的解读,更是对社会主义文艺人民性传统在当代赓续与发展的有力见证。

 

一、“为工农兵而创作”:烛照创作动机的生命之火

 

这部系列评论,纵观王学忠的诗歌创作,告诉读者,诗人是一条从个体生命苦痛出发,最终汇入人民精神长河的壮阔旅程。他的贡献,首要在于其诗歌中那滚烫的人民性立场与现实主义精神。从早期《未穿衣裳的年华》中纯净的童真视角,到《善待生命》《太阳不会流泪》中对下岗工人、城市贫民、农民工等底层群体生存困境的血泪呈现(如《菜市的鸡》《鸭的一生》),再到《我知道风儿朝哪个方向吹》中对社会不公的犀利批判(如组诗《蝼蚁之死》),王学忠始终将笔触深深扎进现实土壤,为沉默的大多数发声。他的诗,是“挑战命运”的战歌(《挑战命运》),是“雄性石”般不屈的宣言(《雄性石》),更是“太阳不会流泪”的信念坚守。这种源自生活最深处的呐喊,以其强烈的真实感与巨大的道德力量,震撼了无数读者的心灵,引发了强烈的社会共鸣。魏巍誉其诗为“我听到了长期想听到却没有听到的声音,阶级兄弟的声音”,贺敬之肯定其“从生活底层踏上精神高地,为弱势群体唱出时代壮歌”,这些正是对其人民性价值的高度认可。他的创作成就,不仅在于十几部诗集的丰厚积累,更在于他重塑了诗歌与土地、与劳动者之间那份血脉相连的纽带,为社会主义文艺注入了来自大地深处的强劲脉动。

深入王学忠的诗歌殿堂,其核心创作动机清晰可见。自觉地“为工农兵而创作”的使命担当。这绝非一句空洞口号,而是源于其生命轨迹的必然选择。作为曾经的国企工人、后来的地摊经营者,他就是“工农兵”中的一员。下岗的切肤之痛(《我诅咒你,春天的寒流》)、摆摊的卑微与坚韧(《鹅卵石》《墙角》),使他天然地与底层民众同呼吸、共命运。他的写作,是“心的袒露”(《善待生命·后记》),是“憋得难受”(巴金语)后的必然迸发。他写道:“只要生命尚存/诗就要继续/我的诗/将踢开所有的羁绊”(《我的诗》)。这种创作冲动根植于对自身阶级的深刻认同与深厚情感。他笔下的“灯光”(《路灯》),不仅照亮城市的暗夜,更象征着为底层劳动者驱散黑暗、指引前路的希望;他诗中的“老树”(《老树》),饱经沧桑却仍愿“焚烧”自身,“撒在春天的土地上/催发绿色的芽儿萌生”,正是其甘为民众奉献的精神图腾。王学忠的创作,是生命体验的燃烧,是为同路人代言的自觉。这份源于血脉、发自肺腑的动机,使其诗歌具备了穿透灵魂的真诚力量。

 

二、“为工农所利用”:题材优势与生命深度的掘进

 

许庆胜、许庆俊两位评论家以敏锐的眼光洞察正反两个方面的经验教训。诗歌创作如果脱离实际空谈方向,产出的必然是高大全的连篇空话,被人民所唾弃。只有贴近群众、贴近生活、贴近实际,提炼生活的真谛,才有可能成为工农兵大众手上的珍爱。王学忠诗歌的独特魅力与深刻力量,很大程度上源于其鲜明的题材优势——对底层生活的深度书写,这使其作品天然具有“为工农所利用”的现实价值与思想穿透力。他扬弃了风花雪月的无病呻吟,将目光聚焦于被宏大叙事遮蔽的角落:下岗工人的彷徨与挣扎、小摊贩的风雨飘摇、农民工的血泪讨薪(《讨薪民工丽丽》)、被驱离的“低端劳力”(《由驱离低端劳力想到的》)乃至如杨改兰般的极端生存悲剧(组诗《蝼蚁之死》)。这些题材,因其高度的现实关联性,成为观照社会肌理、揭示深层矛盾的棱镜。

其揭示生活的深度,体现在两个维度:其一是对苦难本质的犀利解剖。他不仅呈现生存的艰辛,更洞察其背后的结构性压迫与不公。组诗《有这样一些人》是典范:以“水龙头”(“让你开口就开口/不让你开口/就闭紧嘴巴”)喻指权力的专横与个体的驯化;以“污水道”(“尽扔些破瓶子、烂砖头/噎得俺喘不过气”)象征底层承受的倾轧与堵塞;以“嘴”(“大吃、小吃/明吃、暗吃/抱着小蜜一块吃”)直击腐败的贪婪。这种对社会病灶的精准隐喻,使其批判具有振聋发聩的力量。二是对底层精神韧性的深情礼赞。即使在最晦暗的书写中,王学忠也从未放弃对劳动者尊严与生命力的肯定。《路灯》赞美其“用执着的追求/点燃如火的生命/照亮……每一条崎岖、坦荡的路”;《雄性石》彰显其“棱角分明,雄性的血性”的硬骨。这种在苦难中发掘尊严、在黑暗中点燃希望的笔触,使其诗歌超越了单纯的控诉,升华为对生命韧性与人民力量的颂歌,具有强烈的精神感召力,真正践行了诗歌“为工农所利用”,成为其精神的慰藉、斗争的号角和希望的灯塔。

 

三、本体之美:熔铸于现实的审美取向

 

两位学者通过深入的研究和思考,总结出王学忠诗歌的艺术生命力,不仅在于其深厚的人民情怀与尖锐的现实批判,更在于其独特的审美追求在诗歌本体上的成功熔铸。其审美取向的核心,是对“状物达意”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与“反常化”艺术策略的娴熟运用。

意象的淬炼与人格化投射:王学忠善于从平凡甚至卑微的物象中开掘深意,赋予其强烈的社会属性和情感张力。一块《雄性石》,棱角分明,成为工人硬骨的象征;一棵《老树》,歪斜枯槁却心系“啼春的小鸟”,喻示奉献精神;一根《柳》条,在攀折中“吃力地挺着歪斜的身子”,暗喻承受重压的底层;一辆《自行车》,“带几道深深的伤痕/生活在与尘埃相接的底层”,成为劳动者形象的精准写照。这种将个人命运、群体境遇乃至社会批判熔铸于具体物象的能力,是其诗歌产生强大共鸣的关键。他深谙“万物互为象征”(波德莱尔语)之理,使自然物象承载起深沉的社会内涵。

寓言化与戏剧性表达:为强化批判力度和哲理深度,王学忠常采用寓言体和戏剧性对话。如《这都他妈的啥道理》借羊母子的控诉,以“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寓言直指社会不公的本质;《有这样一些人》让“水龙头”、“污水道”、“嘴”、“耳朵”等物件自白,上演了一幕幕讽刺社会百态的独幕剧,犀利而生动。

刚健质朴的语言风格。其诗语言拒绝浮华雕琢,追求一种源自生活本真的、充满力量的质朴。它时而如《炎夏》般令人窒息,时而如《善待生命》般沉郁顿挫,时而又如《路灯》般饱含希冀的温暖。这种语言,与其表现的题材、抒发的情感高度契合,形成一种粗粝而真挚、直白而深沉的美学风格,是其现实主义诗歌美学的重要支柱。两位评论家几个方面的总结既切合诗人创作的实际,又符合文学艺术独有的特点和规律,颇具指导意义。

 

四、启示未来:人民诗学的薪火相传

 

本书作者旗帜鲜明地指出,王学忠的诗歌创作,以其坚实的生命根基、鲜明的人民立场、深刻的现实洞察和独特的艺术表达,为开创社会主义诗歌创作新局面提供了极其宝贵的经验。王学忠的成就雄辩地证明,最深沉的力量、最鲜活的素材、最动人的情感,永远蕴藏在广大人民群众的生活实践中。诗歌唯有从生活的沃土中汲取养分,与人民的命运紧密相连,才能根深叶茂,获得持久的生命力。他摆地摊的经历不是耻辱,而是其诗学最珍贵的勋章。

弘扬“为时代放歌,为人民抒怀”的担当精神:在价值多元、众声喧哗的时代,诗人更需坚守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王学忠以诗为武器,为弱者呐喊,向不公抗争,守护社会良知,彰显了诗歌介入现实、推动进步的强大功能。这种“为生民立命”的担当,是社会主义诗歌的灵魂所在。

探索“思想精深、艺术精湛”的融合之道:王学忠的实践表明,深刻的思想性与独特的艺术性并非对立,而是可以完美统一。他善于将宏大的社会关怀、犀利的批判意识,通过精妙的意象经营、新颖的寓言架构和质朴有力的语言表达出来,实现了思想震撼力与艺术感染力的双赢。这启示我们,社会主义诗歌的繁荣,既需要思想的深度,也需要艺术的锐度。

通过全面深入的研究分析,两位评论家对自己的研究对象作出了立场鲜明的判断。王学忠的诗歌之路,是一条从生活深处走向精神高地的跋涉之路,是一条将个体苦难升华为群体呐喊的艺术之路。许庆胜、许庆俊二位先生的《王学忠诗歌赏析与研究》,以严谨的学术态度和深切的同理解读,为我们全面呈现了这位“平民诗人”丰富的精神世界和卓越的艺术成就。这部著作,不仅是对王学忠个人的礼赞,更是对“人民是文艺之母”这一真理的生动诠释,是对社会主义文艺人民性方向的坚定守望。它如同矗立在当代诗坛的一座路标,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唯有将心紧贴大地,聆听人民的心跳,诗歌才能真正获得穿越时空的力量,成为照耀时代、滋养灵魂的不灭火种。王学忠的诗歌及其被深入研究的价值,正在于他让我们确信,在广袤的生活土壤中,在亿万人民的奋斗征程里,社会主义诗歌的参天大树,必将生生不息,永远常青。

 

吴茂信  诗人、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理事、广东省当代作家研究学会常务副会长。1989年9月调广东省文联,历任《南国》(后改名《粤海风》)杂志主编、省文联副秘书长、党组成员。任内担任广东省鲁迅文艺奖·文学奖、秦牧散文奖评委。1996年11月,调广州市政协任副秘书长,兼任《共鸣》杂志社长、总编辑。曾任广州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副主席。出版散文、诗歌、杂文、剧本、评论《散绮集》《沉默不是金》《自珍集》《岁月流痕》等十余部。

 

 

 

*【人民诗学的当代守望——序《王学忠诗歌赏析与研究》为作家报版权所有】,转载请注明出处和原文链接,未经授权请勿用于商业用途。《作家报》(电子版)的一切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文字、图片、PDF、图表、标志、标识、商标、版面设计、专栏目录与名称、内容分类标准以及为读者提供的任何信息)仅供读者阅读、学习研究使用,未经我司及/或相关权利人书面授权,任何单位及个人不得将《作家报》(电子版)所登载、发布的内容用于商业性目的,包括但不限于转载、复制、发行、制作光盘、数据库、触摸展示等行为方式,或将之在非本站所属的服务器上作镜像。否则,我们将采取包括但不限于网上公示、向有关部门举报、诉讼等一切合法手段,追究侵权者的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