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丰的散文美学,内涵丰富深邃,气象恢弘高远。它以“生命体验”与“精神境界”为选材支点,以“生命哲学”和“禅意阐发”为表现手法,以多元化叙事为依托,以“自然物象”为审美取向和美学境界之追求,构成了自成一家的美学建构。
赵丰的散文集《河流记》是一部文学性和思想性兼备的作品,是作者生命体验与哲学感悟的结晶。作者将广阔的自然万象、生命体验与哲学、美学、文学糅合在一起,从而具有丰富的内涵与崇高的境界。河流、高山、隐居、风雨、白云、泥土、虫鸟、树木等生命中息息相通的世间万物,在作者的笔下,都展示出与情感相融合的艺术描写。
唯物主义的生命哲学是从达尔文《物种起源》所提出的“进化论”开始的,是对生命发生和发展自然规律的提炼与升华,是理性而客观的哲学。赵丰的散文创作,总是力图寻找生命与哲学的结合点,从而将人生升华到哲学的层面。这种文体的显著特征是融西方思想和东方智慧、科学哲学与人文哲学、形而下研究与形而上探索的结合,将自然与生命有机地统一起来,形成一种以生命、自然为本体的哲学散文。
《河流记》的诸多散文中,无论是人的命运,还是万物之象,都闪烁着哲学的光芒,精神的辐射。无论是山水虫鸟,还是人的生命状态,都掩映在哲学与精神的光影中。高山使他的精神支撑,河流是他的思乡之流,从鸟和虫儿的叫声里,他感知到的是人性之美。
首篇《河流记》寄寓着作者对河流的省悟与感恩。“对父亲来说,黄河就是他的原乡,是他生命的根。”因为父亲对黄河的眷恋,让作者也对黄河有了异样的感情,这是心灵深处冥冥之中的一处缘的牵引,所以作者不喜欢山之永恒,喜欢的是水之漂流。
作者通过远途跋涉,见到了无数条河流,同人一样,它没有完全相同的模样,每一条河流张扬着个性,演绎着属于自己的故事,阅读一条河,是一次精神巡游。无论作者遇见了多少条河流,陪伴他童年成长的沣河与曲峪河是他永远的怀念,也是作者生命中最初的精神食粮,而成年后陪伴他的涝河,则是他的精神家园和写作源泉。有了与水亲密触摸的经历,所也就拥有了智慧,才有了充实的灵魂。
人们常说河流是人类的母亲,文明的发展离不开河流,早期人们依水而居,依水而生,河流养育了我们,也记载着这个世界变幻的足迹,藏着一个个悠久的故事。作者出生在沣河边,对河流的情感和偏爱超乎寻常,离开河流久了,内心就会有一种流水的焦渴,哪里有河床,他就奔向哪里,对他而言,这完全是一种孤独的自救方式。
《隐居者》以古今中外的隐居者为背景,启示读者:隐居者,必须具备静谧的心,将山水草木视为恋人,构筑起超越世俗的精神支撑。作者以审美的眼光发现:对自然之美的发现和执着,也许可以视为隐居者内心世界的表露。不过是一条平淡的小溪或者是丑陋的石头,隐居者却发现了水里隐着的无数棵青草,石头上被水浸出的一道道脉络。隐居者蹲在它们面前,心里就有了异样的想象,有了美的知觉。这想象也许会诱发他们进而读懂鸟的语言,听出虫的心声。寻找大自然之美,也许比俗世的人们做皇帝享尽荣华富贵有趣得多。作为隐居者,必须胸怀一种精神气象:禅。这是隐居者的精神内涵,是藏匿在隐居者精神里看不见的物。对于隐居现象的解读,作者在这篇文章阐发出了令人耳目一新的生命哲学。
《旧址》以古今中外一处处旧址为背景,以宽广、优美的想象为读者描绘出历史遗迹的价值与魅力,启示读者:旧址,无疑珍藏着历史,残留着旧人的呼吸。一处处旧址,便是生命和死亡,人与命运的交织和轮回。访问旧址,就是朝拜人类的祖先,从而获得精神财富。行文之中,作者对任意毁灭历史遗存的行为表示出惋惜以及鞭挞。“我有时会十分痛苦地想,人类文明的前行,人类灵魂的复活,绝不单单是兴建起新的建筑物。断代的历史,仿佛断线的风筝,总不会飞向辽阔的深处——那里是人类文明的起源地,人类灵魂的栖息地。”
赵丰对于旧址这一非常普遍的自然现象,生发出了崭新的意义,既赋予了它们存在的价值,也以个体的情感和认知它们存在的美学意义:“处处旧址,都是严肃着面孔,历史的见证者莫不如此。受它们的影响,在每一处旧址前,我都无法高仰起自己的头颅。低头垂首,便可以窥见一幅幅旧影,一个个故事,会领略到生命和死亡,以及神秘的人与命运的交织和轮回。人就是一棵小草。这是哲人帕尔卡斯说过的。人的命运虽微不足道,可是却创造着历史。如此想着,思绪足可以抵达宽阔的历史深处。”
《远逝的虫子》是对童年生活的追忆。无数的虫儿,为他的生命带来的或欢喜或悲伤的情感记忆。如果只是追忆生活的片段,或者情感喜忧,那很难具备普遍的生命意义。作者用生动的文字描写了各种虫鸣,或浅吟低唱,或缠绵悠长;或细若游丝,或声如洪钟;或助人叹息,或给人欢唱。变换无穷的虫鸣,谱出了一曲曲天籁之音,演奏着大自然的大合唱。不仅如此,他从虫子的生存状态中,捕捉到了它们适应自然的能力与智慧,感悟到了它们对于农事的意义,从孩子们玩弄虫子的故事中,洞见出人性的美与丑,对自己对虫子的恶作剧进行着深刻的忏悔,由此升华至生命的感悟:如何躲开生活的缠绕,静心倾听它的鸣叫,并从中获得人生的乐趣,进而洗涤自己的心灵。
以人性关照虫性,这是作者此文的主旨。
赵丰对于人的生命以及自然万象的认知是独特的,是具有创造精神的。在他的散文里,读者读懂了生命和万物来到世界往往是偶然的,但却往往有其生存或存在的必然性。同时,赵丰也体察出了生命自身的尊严及基本价值的真正基础和源泉,感悟到了万物在大自然中的有序生活以及生存的意义。在《河流记》中,作者以哲人的目光、睿智和精准思维,对生命、对万物无不进行着冷静、理智、客观而真诚地审视,并以哲学的目光给予深彻的透析和关照。阅读作者的每一篇,我都会觉得自己的灵魂受到醍醐灌顶般洗礼和震撼。
丰富的人生阅历和生命情感给赵丰的散文写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深厚的文化素养使他有了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加之他广泛地阅读了大量中外散文随笔,汲取了更加现代的写作手法,其散文呈现出一种中西合璧的现象。在他的创作实践中,叙事并非只是为了塑造人物形象和编织故事,而是以此为引子,通过他(它)来抒发人物命运,寄寓生命感怀,折射时代精神。《河流记》是一篇浑厚大气之作,作者生命里所经历的诸多河流,既是他生命存在的影子,又是他情感的寄予,并上升到思想与精神、生命与哲学的高度。河流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印记。它们如一条条丝带,将他的生命捆绑。“我是河流的受洗者,仿佛一个基督徒的仪式。用河水洗涤身体上污垢的同时,也洗去灵魂里的垃圾。洁净的身体,清爽的灵魂,这是多么好的一个人体形像。”
思想是什么?是作者身体里的河流。把河流定位为自己内心的风景,让河流回到内心,从此岸走到彼岸,从源头走到归宿,从历史走到未来,拒绝作一个简单的河流旅行者。
《高山仰止》是在实践着刘勰“登山,则情满于山”的写景主张。作者攀登过太多的山,每一次攀登,都是抒发人生情感的过程,并逐渐累积到生命的真谛:“高山是大地的坐标。我渴望,大地上的每一座山,都成为我生命的坐标。”赵丰在《散文的生命体验》一文中表达着这样的散文主张:“自然的物,只有具备了意识的作用,融入人的情感和审美理念,才能构成风景。在这个基调上,所谓的风景原本只不过是自然的物,再美好的景物,如果离开人的审美思维和目光,那就无法达到审美的愉悦。写景散文,只有融入与景物相得益彰的思想火花,与景物身心交融的情感表述,才能提升自然景物的美学意义和审美内涵。”秦岭、泰山、蒙山、太行、天目山,是作者亲历了的,可以让它们荡漾起生命的激情,尼山、阿尔卑斯山、喜马拉雅山,作者并未爬过,但同样通过孔子、尼采以及海涅的长叹抒写出哲学的光辉。正如作者所言:山水景物的叙述本体必须在景物之外,融进作者面对景物所产生身心感悟以及哲思。景物在面前一晃,就让作者生发出无穷的感慨和联想,进而延伸到思想的领域和人文的思考。
在《听风吟诵》《很远的树》《远逝的虫子》等篇章里,读者都会看到作者的人生经历,并以此为坐标,感悟出生命的存在,解读出人物的命运,并获得深刻的思想哲理。
一条河流,一段故事;一座山川,一幅画卷;还有那些流动的云朵、夏雨、风、树、鸟等自然万物,在这本思想的河流里聆听那些不曾遇见的故事,感受那些不曾感受的世界。阅读着,遐想着,仿佛我正置身其间,驻足凝视、流年往返。作者将哲学和历史与旅途中所见所闻及亲身体验相融合,文字简洁,笔墨厚重,意境深远而富有哲思。
在赵丰的散文中,读者不仅能感受到孔子、老子、庄子、佛教等东方传统哲学文化的流动,也能体悟到西方赫拉克利特、苏格拉底、柏拉图、卢梭、叔本华、弗洛伊德、罗素等先哲的人文主义精神内涵,从而将个体的生命体验灵动地融入于文本里,用真实的细节来感知遥远的哲人。他观察细微,文字质朴厚重,充满哲理思想,正如当代著名文学评论家阎庆山评价他时所说:“在自然景物面前,他观察,他畅想,他追怀历史的况味,他思索景物的审美价值。他的一个优长之处,在于所到一地、一处,浏览之时,必定入微地观察细节。不厌其详,不惮其深。”
在《河流记》中,赵丰以明丽柔和的诸如光与色的意象,以淡雅剔透、抒情灵动、轻柔温存的文字意境抒发对散文美学的追求。
黄一辉:(1969年2月——) 系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鹤岗市作家协会理事、鹤岗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作品常见于《中国文化报》《云南日报》《大众生活报》《散文百家》等100多家文学期刊和报纸杂志。有微型小说、散文等作品入选多种选本和排行榜;有27篇散文随笔、寓言被编入教育部统编版和地方版中小学语文教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