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嫂油炸糕(短篇小说)

11/24/2025 3:28:35 PM华文作家网来源:作家报         点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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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彬(江西)

 

市里的竞赛阅卷一结束,我就搭乘长途汽车往回赶,两个小时后抵达县城。过了桥头,便是翠竹路口,班车尚未停稳我便跳了下去。沿江西进,我感受着晚秋的寒意。江面上,粼波将残阳揉成一片片鱼鳞,数缕寒烟宛如白蛟褪下的旧纱逆流沉浮。忽有雁阵撕裂长空,抛下一串苍凉的啼鸣,惊碎了水面最后一抹暖意。

翠竹路临江一侧人行道上,一溜看不到尽头的银杏随风摇曳,抖落的倦叶似鎏金碎玉铺满了大半条街面。我踏着满地的落叶前往洪大姐的店铺,远远发现对面洪大姐的房子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头默默蹲在地上,闭紧了嘴巴。门前几个小姑娘看样子等了有些时候了,见没人打开店门,甩动发辫,叽叽喳喳悻悻离去。靠近店铺,“洪嫂油炸糕”五个红底黑字楷书店招冷漠地俯视着我。

一个多月了,每天傍晚,我是固定要来洪大姐店里买油炸糕的。今天是十一月四日,特别的日子,店门却关了,失落的情绪像霜花笼罩我的周身。

我试着发了几条短信出去,对方没有回复。我又打了几次电话过去,她竟然关机了。我闷闷不乐回到家里,含糊吃了点晚饭。看我神色颓唐,妻子露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脸色,斜睨着我,问:“你们闹翻了?”

“她不见了。”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有些野花是有刺的,刺中要害是要命的。”她的嘴角冷漠地翘了翘,幸灾乐祸地说。

“瞎说什么?”我没好气地顶了她一句。

到了晚上八点,我再次回到洪大姐的店铺前,门仍然关着,乳白色的路灯光下,行人稀疏,门前那棵香樟树就像疲惫的哨兵在寂寞的夜色中默默坚守着。我发动汽车慢悠悠地驶离。

“狗急跳墙了吧,跑来跑去,干脆就不要回来,不要把麻烦招回家来。”妻子说。

“别胡说。”我终于爆发出斩钉截铁的一句。

她从头到脚审视着我,神色极为讶异,一边缓缓起身,甩了下披肩长发,步入房间,“你走你的独木桥,”随即“砰”地关上了房门。

晚上十点,我不甘心,再次驱车来到洪大姐的店门口,几束昏黄的灯光吃力地挤出门缝。看来她应该回来了。我迅速停好车,跑上去敲了敲门。半分钟后门开了,她没有请我进去的意思,“陈老师,这么晚,你来干什么?”

“出去八天了,下午刚回来,我来三次了,担心出什么事呢。”

“你怎么知道出事了,是今天知道的?我一个星期没有打开店门了。”洪大姐眼神忧郁地说。她说她今后不会再开店卖油炸糕了,她要出远门,也许就不会回来了。“本来想打电话告诉你的,考虑了一下,不幸的事还是自己吞下去最好,免得让你徒增烦恼,影响你在市里阅卷。”

“做得好好的,为什么就不开了呢?”我疑惑地问。

“好好的,是好好的,一块钱一个,一天最多卖四百个,每个本钱需要七毛钱。”她说着,眼里却闪动着泪光。

我正想再问问情况,里面走出一位漂亮的少女。

“妈妈,东西全部装好了,车马上就到,把门锁好吧。”

话音刚落,一部的士徐徐停了下来,司机忙着下车帮他们把行李提到后尾箱里。三人隐入车厢,的士随即开动了。洪大姐伸出头,向我招招手,随即摇上车窗。我隐约瞧见她缩回车窗的手蒙到了眼睛上。的士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里面不是还有一个植物人吗?我突然想起了她的丈夫,难道提前转移了,还是......?我急忙跑到她的屋后,踮起脚跟往窗子里探寻,太黑了,里面寂静无声。我打开手机电筒,朝着那张大床照射,空空如也,所有被褥皆已收拾停当,十几个纸箱整齐地码放在一个角落。我的思维动员我作着各种推理......我试着发了一条短信给她,渴望探究真相,可是,她没有回复。

我怅然若失,久久不愿离去,仿佛洪大姐仍然在屋里准备油炸糕的料浆,又觉得我自己被她锁在了里面。临走时她眼里滚动的泪珠分明在诉说着某种隐痛。

一切显得偶然、匆忙且神秘。

一个多月前的那个下午,星期日,我和朋友在翠竹广场打羽毛球。这个广场有很多娱乐健身设施,绿树掩映,修竹成行,幽静中藏着热闹。我住在城北,这里是城西,很少来这边。我们在中途进行了一次休息,朋友说去买点吃的补充能量。一会,他右手拎着两瓶水,左手托着一个牛皮纸袋跑了回来。“水,油炸糕。”他边说边把手伸过来。我接过水,拈出一个油炸糕,塞到嘴里咬了一口,口腔即刻填满了芳香,一种久违的味道强烈刺激我的味觉。我三下五除二吞了一个油炸糕。

“哪里买的?”

“哦,就在前面不远处,有间店叫‘洪嫂油炸糕’。”他挥手朝西指了指。

“不打了,下次再玩。”我丢下球拍,收拾好东西,急匆匆地往西跑。

我走进那间店铺,发现店里没有人。我仔细看着店里的设施,靠里侧是一个炭火灶台,灶门前放置着一张矮凳,凳子后是一堆机制木炭。门边是一张条桌,桌上放着两个竹制的米筛,米筛上堆满一层层刚刚做好的油炸糕,冒着热气,油香扑鼻。

“大哥,买油炸糕吗?”一声温和的女中音灌进了我的耳朵,随即从里间出来一个中年妇女。看着眼前这位妇女,我楞住了,心突突急促跳动。

“你就是洪嫂?”足足过了一分钟,我才问她。

“是,哦,也不是,洪嫂是我妈。”她平和地说,“我姓洪。”

她说话的声音、她的长相让我震惊。她的眼睛圆圆的,双眼皮,脸蛋也是圆圆的,鼻子更是浑圆,头发扎起来包在后脑,鼓起一个大发髻,发髻上钳着一支发叉,上面还插着一把小小的淡棕色骨梳。就连她穿的厨房围裙,也是我熟悉的那种白色围裙,面粉袋手工缝制的。

“你做油炸糕的手艺是哪里学的?”我一边拿着纸袋往里装油炸糕,一边问,好像自己很熟悉很在行一样。

“我妈教的,我家做油炸糕几十年了,还用去学吗?”

我装了十个油炸糕,准备当做今天的晚餐和明天的早点。我把钱用微信扫了出去,转身盯着她瞄了几眼。她刮了我一眼,有点难为情地低下头,顺手拿起一个油炸糕,“你吃一个,买了十个,我送你一个。”我连忙推辞。她说没有关系,以后想吃多来买就可以了。我接过油炸糕,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店门。她左手抱在胸前,右手支撑在左手臂上,反掌支着下巴,歪着头,很勉强地给出一个笑脸压住了深藏在眼底的某种不安。

“喜欢吃就常来。”她说。

我想,如果姐在家,我带她来这里,她会怎么样想呢?我瞬间怀念起母亲,姐和母亲长得可是很像呢。我只有一个姐,她在广东东莞定居了,几十年在那边,先是打工,后面做生意当了老板,父母离世后,就很少回来,都是我和妻子每年一次去那边看她。

 

 

此后,每天下午我就去洪嫂店里买油炸糕,顺便坐上一会。买东西的人来去匆匆,只有我,每次自己找一条凳子坐在门口边上。陆续前来的顾客就像一台台挖土机,不断挥动挖爪,那堆成小山的油炸糕慢慢变矮,最后露出了平平的筛底。她的生意好,我心里便高兴,似乎那都是我的生意。起初,洪大姐以为我走累了,并没有说什么。后来觉得有些好奇,那次她问我,“你老是坐着,想学做生意吗?”我讪笑着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好一会,我迸出一句:“因为我喜欢看你卖油炸糕。”

“是吗?开玩笑吧。”

“是真的,还有,我喜欢吃你做的油炸糕。”我说。

“油炸糕是客家传统食物,以前家家户户都会做,我家的拌料有些特别,和别家不太一样。”她神情认真地说,“我家的拌料,有些制作的特别工序,别家模仿不来。”说完,她的脸上竟然隐隐地掠过一丝自豪感。

“什么特别工序?不就是萝卜丝切好后拿到盐水里加点醋浸泡十分钟吗?”我不以为然地说。

“啊哈?”她瞪大眼睛打量着我。

“从小我就知道,有什么奇怪。”我说。

她脸上的自豪感消失了,眼睛立即发出狐疑的光芒。她伸脚勾了一条矮凳坐在我的身边,“你还真的懂,我以为这工序是我家独创的呢。”她右手撑在膝盖上,托着半边脸,斜侧着头,眼睛盯住我,“难道你想做油炸糕卖吗?看你穿西装、着皮鞋、戴眼睛,还想做这生意?”她的眼神看起来就像要洞穿我的脑袋,还似乎带有一点点鄙夷的成分。

我说我是中学的教师,并不想做这生意,也没有时间做,只是因为吃了她的油炸糕,想起了过去的好多事。她未置可否,不过后面每次去,她都会抢先给我搬好凳子,倒上一杯热茶水,甚至硬塞两个油炸糕给我吃。

一天下午,我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都是一个人做事呢?她忽然停住手中的活,右手握着的勺子垂了下去,仰头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十多秒钟后,她又动起手,边做边说。她说她母亲六年前过世了,她爸更早几年因为吸了太多瓷粉,得尘肺病走了。她的丈夫是上门女婿,照顾进了瓷器厂,瓷器厂倒闭下岗后,去了福建私人小煤窑挖煤,遭遇塌方,负伤瘫痪在床。她说她有个女儿,目前在深圳,自己开了电器店,生意还不错。她还说她母亲只生了她一个。

听完她的话,我一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女人,照护瘫痪的丈夫,养育一个孩子,这有多么的艰难困苦啊,真是个了不起的女性。我开始对她肃然起敬。

“你真厉害,能挑起家庭大梁,大姐。”我竖起一个大拇指夸赞她。

“厉害什么,生活本来就这样,这是我的命运。”她说。

“能带我看看你丈夫吗?”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个植物人吗?要看你进去看,看了不要后悔就是。”她面色沉了下来。

我这才想起来,她不间断地进最里面那个房间,肯定是为她丈夫料理生活上的事。等她再次往里走,我悄悄尾随了过去。里面是一间杂物间,杂物间进去就是卧室。当看见那个躺在床上的人时,我顿时吓的浑身打抖。那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昏暗的日光从小窗里透进房间,他躺在床上,露出的那个脑袋像骷髅一样,被子盖在身上,就像包了一根木柴,一动不动,一具还在呼吸的僵尸而已。房间清扫得很干净,物品整齐,可仍然散发出一种难以描述的气氛,给人阴森的感觉。我快速退了出来,心脏急剧跳着。

整栋房子只有一个卧室,另外一个房间在灶门对面,里面有一张没有被褥的床,堆满了各种物件,没有住人的迹象。看来,洪大姐一直和植物丈夫住在一起。

我试图揣测她的晨昏脉络,骇然发现,我的母亲从昏暗的过道里飘了出来。我陡然跳起来,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妈......”

“你妈在哪里?你妈不是过世了吗?”洪大姐看我死死盯着她,脸上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满,“莫名其妙,你莫不是疯了吧,你看见你妈了?”

“对不起,我出现幻觉了,真对不起。”我赶忙向她道歉。

“幻觉?这样的幻觉以后不要出现更好,很吓人的。”她乜我一眼,换了更为和谐的口气对我说。

据说,过去买油炸糕的人都叫她母亲洪嫂,现在,人们叫她洪老板。我觉得叫老板别扭,习惯叫她大姐。她这间店铺,原本是郊区的一栋平房,随着城市的扩张,现在变成了市区里的一栋矮房子,因为留了采光区,她的房子显得孤零零的。周围的房屋都是三层以上的私人独栋房子,不是店铺。早先允许市民改建或者新建自建房,大家都建了新房子,唯独她家一直保持原貌。她说以前是因为没有钱,后来就不允许改建了。

“你没有去申请旧房改造吗?”我问她。她说申请了多次,她妈活着时还到信访局上访,可就是批不下来。她说她家的宅基地,原本是国有划拨土地,后来还经过评估,补交了土地出让金。

“花了十八万交出让金,交了又不给改建,亏死了。”她神情默然地说。

我走到街对面看了看她的房子,在楼群包围中,她的房子就像一只小小的甲虫,匍匐在地上吃力地顶着斜阳。

“陈老师,你有没有办法帮我办理旧房改建手续?”她突然问我,眼睛闪过一线期望。我说等我去问问情况明天再告诉她。

我回到家后,直接进了自己的卧室。我打电话给城建局的同学,他告诉我,改建手续停止办理了。我问他旧房为什么不能改建,他说后面县里有了新政策,停办很久了。“老同学,现在商品房存量大,怎么会允许改建呢?如果能维修就维修,维修不了那就买商品房,买不起商品房,就申请公租房,就这么办。”我感到很无语,居民的危旧房也不能改建,更何况,这是洪大姐赖以谋生的店铺。我问他,最近几年周围也有成功办理改建手续的,这又如何解释?

“蛇有蛇路,鬼有鬼道,不好说。”他说。

“这房子,已经旧成这样了,又不能改建,后面怎么处理呢?”我问。

“等政策改变,或者等拆迁,就是这两条路。”他说。

从房间出来,我看见妻子默默坐在沙发上,一脸紧绷,眯缝着眼睛死死瞄准我,两眼燃起的寒光就像一把鱼叉,似乎要把我刺穿。沉闷的气息充斥客厅,房子就像即将爆炸的火药桶,地上掉根针也能听见。我站在原地,倒背双手,眺望窗外,等待着。终于等到她开口了,“说吧,说清楚。”她的口气还算平缓,这让我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

我知道这段时间因为我的异样引起了她的留意,什么事都难逃她的法眼。我只好把我最近碰见的情况和她说了。她立即拎起包夺门而去。大约一个小时,她回来了。

“那东西火气重,你莫不是心里有鬼吧,那么痴迷她的东西?”

我没有为自己辩护,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你想多了。”

“的确像,”她眼神怪异地说,“毕竟是像,你自己看着办。”

她的话有点像针刺,刺得我很不舒服。这些年,她嫌我抽烟的味道难闻,还嫌我打呼噜的声音太大,我因此睡到了另一个小卧室。

打这天起,只要我买了油炸糕回来,她就用怪怪的眼神看我,每次说同样一句话,“你自己吃吧。”次数多了,她看见我提着油炸糕回来,就不再说什么了,只用眼角的余光瞟一下,脸色不悦不愠。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早早来到洪大姐的店里,一则告诉她暂时没有办法帮她,二则想看看她制作油炸糕的过程。

“我问了城建局的朋友,他说停办了。”

她正在调整磨浆机,听了我的话,摇了摇头。“你就是个老师。我是试探一下,并不抱多大的希望,我不怪你。”

我一脸尴尬,一双手不停摩挲着,脸上发起了高烧。

“昨天晚上,有个女的,长得蛮漂亮,来到店里,什么也没有买,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围着我左看看,右瞧瞧,临走,张开口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说;走不远,她又回来,反复罩住我看。”她眼神狐疑地瞅着我说。

我并没有在意她说什么女的,因为她房子改建的事,心里很不自在,但是不知道怎么解释,“等机会,我会再找人帮忙,有些学生家长和我关系好,看看能不能帮上。”

“谢谢你,难搞,不要再去求人。”她说,“也许我住不了多久。”

她把浸泡好的大米和预先蒸好的米饭装进一只大塑料桶里,搅拌均匀,面上留着一寸左右的水,然后合上电闸,电磨机便发出“嗡嗡嗡”的刺耳响声;她提起大桶把料倒进机斗,不一会,一缸料浆便磨好了,比起我们小时候推磨,不知快了多少。她转身把一小桶切好的蒜苗丝、萝卜丝和碎酸菜倒进缸里,用锅铲搅拌均匀,将缸拖至灶台边。接着,她转至灶门前,往灶膛里添加了一些方块机制木炭,顺手操起鼓风机往灶膛里吹了一阵;她起身来到灶台边,将菜籽油均匀地淋洒到锅壁上,锅底即刻冒出一股悠悠的青烟,芳香扑鼻。她迅速拿起一把长柄大勺,舀了一勺料浆,“滋滋,”一种熟悉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痴痴地靠前望着,彷佛回到了童年。洪大姐的身影在晃动着,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最后消失了。霎那间母亲就站在了我的眼前,她的手灵巧地挥动着,锅里的油炸糕就像哪吒的风火轮,旋转跳动,翻来覆去,从白色慢慢变成焦黄,满屋子弥散着诱人的糕香。

“妈,第一个给我吃,”我脱口喊了一句。

“你说什么?妈?你叫谁妈?你妈在哪里?”她回头扫视了一番,“看来你真的有病,是神经病。”她还怀疑我究竟是不是老师,说我神经兮兮的,怎么为人师表。我听得立即就想钻进地底下。

“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我情不自禁地说。

她回头眼珠一骨碌,笑着说:“你真的想学煎制油炸糕吗?”

“不是的,我不会做,但是我知道制作的过程。”

从这天开始,我来买油炸糕,便比以前坐得更久了。那天有两个女顾客小声议论,“看她弟弟,那么懒,坐着看,也不帮忙。”洪大姐赶忙前去悄悄嘀咕,“他和你们一样,是顾客,不是我弟弟。”等那两个女顾客走了我便站起身,来到长桌边,开始为顾客装袋,用那种扁平的不锈钢夹子,一个个夹住装到纸袋里递给顾客。

“你是教师先生,不用麻烦你,我也付不起工资的。”她有点腼腆地说,说完脸色又沉下去,似乎有一只深藏不露的幽灵在时刻蹂躏她沉闷的内心。

“我不要工资,就是帮忙,你放心。”

“如果真想学,下次我让你操作,做几次,你就学会了,反正,你是懂配料的,菜市场那边有磨浆机,学会了,你就自己做,不用再到我这里买了。”她一脸认真地说。

“我不做,但是可以学着帮你做,我就是要做的感觉,不是为了自己做来吃,我帮你做,油炸糕还是从你这里买,你若是觉得不好,那我每次白吃几个。”

她停下手里的活,怔怔地看了我好一会,“你这是为什么呢?我们非亲非故,你每次到我这里,坐那么久,别人要说闲话的,你是教师先生,你不怕闲话吗?”

“这--这,我没想过,我就是喜欢看你做油炸糕,没有考虑别的,我怕什么?时间稍晚,我就回家,我没有给你增加负担吧。”听我这样说,她摇了摇头,继续忙活着。

大约有十几天时间,每天下午放学后,我就到洪大姐的店里买六块油炸糕,买好后放在一边,接着开始帮她卖油炸糕,始终未曾到灶台试做。不知不觉间,我心里把她当成了亲人,她把我看成了稀罕做油炸糕的怪顾客。就在我去市里的前五天,我们留了电话,加了微信,只是基本上不打电话,不聊微信。只有一次,我有事迟到,她发来一条短信:要不要留?我回道:还是六个,留着,我很快就来。

那天星期六,帮忙的时间比较长,她特意送给我一包十个油炸糕,我不好意思收下,她就说不收下,以后不要来帮忙了,也不要来买了,我不会卖给你。她说,以后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要再给她钱了。看来,这间店铺我真的是有份了。

俗话说人算不如天算,事实证明,这些时间我对她的担忧都是多余的。今晚,她竟然在我面前消失了,带着她的希望,带着她的秘密,远走他乡。

洪大姐终归是走了。夜已深,我仍然呆立在“洪嫂油炸糕”店招下,思念着母亲,想起了我姐。这时,手机抖动了一下,我摸出一看,是洪大姐发来的短信:“陈老师好,感谢你对我的照顾和帮助,六天前,我老公过世了,今天把他的后事处理好了,我要随女儿去深圳,帮助她料理生意。祝你身体健康,阖家幸福。”看完短信,我心里涌上一阵巨大的悲伤,她这算是解脱了吗?今后我再也买不到这样好吃的油炸糕了。可她是她,我是我,我有什么理由希望她留下呢?此时,我的心脏好像被人摘除了,四十余天转瞬即逝,恍若一梦。

夜出奇的静,我上到车里,放斜靠椅,躺在上面,心中像失去了什么珍贵的宝物,难以平静。我把这些事理了理,给我姐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

“姐,有个事我早就想告诉你。翠竹路有家卖油炸糕的,做的油炸糕和妈做的大小差不多,吃起来口感也一样,工序也一样,更为奇怪的是,店主长得和你一模一样,就是比你矮一点点。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呢?一个多月时间,我天天在她店里买油炸糕。来到她的店里,我就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母亲的身边。今天,她关门不做了,人也随她的女儿去广东了。我有点失落,有点难过呵。”

我认为姐已经睡觉了,第二天才会回复我。

透过朦胧的车窗玻璃望着对面“洪嫂油炸糕”的店门,母亲做油炸糕的情景一幕幕浮现在我眼前——

小时候,每当星期六下午,我从镇上上学回来,母亲就会做油炸糕。首先,她将浸泡好的大米加上一半蒸熟的新鲜米饭,拿到磨石上磨,我和姐推磨,母亲坐在磨石边放料。我们推三转,她放一次料,磨石在不断旋转,母亲的手不断地伸缩,三个人组成一个完美的推磨组合。做一次油炸糕用的料浆,大概需要两个小时推磨。推磨是很辛苦的,可为了吃,我们乐意。我们更小的时候,母亲就一个人推磨,推几转,停下,舀一勺料到磨石眼里,然后继续推磨。一个小小的油炸糕,母亲需要付出艰辛的劳作。

小时候,我习惯吃煎炸好的第一个油炸糕,滚烫的油炸糕在我手里跳来跳去,咬进嘴里的也不甘心被我囫囵吞下,在里面跳弹,舌尖好像要冒烟。那种外焦里嫩的味道我终生难以忘怀。

那时候,没有什么好吃的,油炸糕就是我记忆最深刻的美食。大米是自己种的,蔬菜也是自己种的,一切都是自产的。直到姐出嫁后,妈妈年纪大了,吃的东西多了起来,油炸糕便很少做了。要吃的话,市场上有卖,我也偶尔去买来吃,可始终吃不出母亲做的那种味道。五年前的十一月四日,母亲与世长辞。多少年来,我再也没有吃过那种味道的油炸糕,直到发现了这间“洪嫂油炸糕”。

我躺在车上,半醒半梦中回忆着母亲在世时的点点滴滴,又想着一个多月洪大姐这里的情景,自叹人生就像一场梦。没想到,正在这时,姐回了一条短信:

“这么晚还没睡啊,被你吵醒了。”接着她又发来第二条短信:

“那家人姓什么?”

我回:“姓洪。”

姐隔了好久才回复我,她说母亲临终前向她透露了一个秘密。紧接着,她用微信语音给我说了一段母亲告诉她的往事——

姐的第一条语音:“妈说,人怎样度过一生上天早就注定了,一个刚出生就没有母乳喂养的孩子是否活下来了也不清楚,又不便去打听。假如她还活在世上,妈叫我们也不要去打扰她和她的家人,尤其叮嘱我不能告诉你。妈说你像个女孩,多愁善感容易激动。既然你都遇上了,我还是告诉你吧。”

我听得一头雾水,正想插嘴回上一句,她的第二条语音来了:

“一九七五年,来了位下放的上海女知青,住在大队部。大队部离我们家近,中间只隔了两栋仓库。有天晚上,半夜十一点多,那位女知青跑到我们家屋檐下猛烈捶着大门,大呼救命。妈迅速惊起,把她拉进了屋里。女知青说,她起来解手,回到房间后,借助窗子朦胧的夜色,她看到床上坐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那时候,没有电灯,解手也不会去点着煤油灯。她说她吓死了,当夜就住在了我们家。第二天,刚巧公社来了领导,干脆就把她安排在我们家住。那位知青姓范,叫范小青。”

姐说的话让我越来越迷糊了,她到底需要说明什么呢?幸好,她的第三条语音来了。

“有一个人,天天跑到我们家,对范小青装模作样关心,有时候还对她说什么表现不好就回不了城之类的话。幸亏爷爷是个杀猪佬,时常把杀猪刀磨得锋利,冷眼看着他,他才收敛。除外白天出工参加集体劳动,收工后,她就呆在我们家里,和妈妈聊天,帮妈妈做家务,学会了做油炸糕。她在我们家住了半年多。”

真是让我摸不着头脑,姐说来说去还是在说那个叫范小青的知青。我真想立即插上一句,她的第四条语音来了。

“大队蹲点工作队的头是县供销总社副主任,经他介绍,范小青嫁给了城里瓷器厂一个姓洪的工人。知青返城时,范小青因为结婚了,留在了县城。我们家离县城四十多公里,山高路远,那时没有电话,交通又不便,起初范小青来过两封信,后来就和她失去了联系。”

我听得懵懵懂懂,正想理一理姐前后说的意思,她的最后一条语音来了——

“妈婚后多年没有生育,直到三十五岁才生了我。一九七九年,妈三十八岁又生了个女儿,为了能生个儿子,爸爸借了部自行车当天晚上就背上那个女儿将她秘密送往县城,丢到了范小青的家门口,对外则宣称妈流产了。”

作者2024年2月开始文学创作,系江西省赣州市作协会员,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现为信访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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