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想念巴金
他从“五四”走来,他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他的《寒夜》和《憩园》永远感动人们,他从《灭亡》和《新生》一直到《团圆》(被改编成电影《英雄儿女》),再到《随想录》见证着历史沧桑,鼓励着人们前进,他写什么都是那样的充沛、细密、水滴石穿,火灼心肺。他永远和祖国和人民在一起,他始终燃烧着激情,渴望着爱、光明和温暖。
他拿起笔来是为了呼唤光明与驱逐黑暗。他喜欢在高尔基的作品中描写过的俄罗斯民间故事,有一个英雄叫丹柯,他为了率领人们走出黑暗的树林,他掏出了自己的心脏,作为火炬,照亮了夜路。所以他一辈子说是要把心交给读者,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他是一个用心用自己的全部生命来写作,来做人的人。
巴金先生爱祖国,爱青春,他说过,作家要下去,创作要上去。他始终重视文学的社会作用,他一贯提倡说真话,把心交给读者,巴金的矗立是真诚、真实、真挚的文学对于假大空伪文学的胜出。他早就说过,他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但是他不悲观,他寄希望于未来,寄希望于青年。
我曾经有多次当面求教的机会,他永远是那么平和,那么谦虚,那么朴素,那么诚实得如同孩提,同时那么坚持着他认定的真理。他总是鼓励我多写一点,多出一点作品。在他还能行动的时候,每次我去看望他,他老人家总要边叮嘱边站立着,走出房门相送,而当我紧张劝阻的时候,他与女儿小林都解释说他也需要活动活动。
他常常不顾年老体衰阅读一些年轻作家的新作,有时候谈起来便显出难得的笑容。其实,他是更富于忧患意识的,更多的时候他有些忧愁,有些担心,他永远祝祷着与期待着祖国与人民的更好的现状与未来,他不希望出现太多的意外和曲折,他极端重视历史的经验与教训,他太了解历史的代价了,提起历史教训来他永远是念念于心。在他的倡议下,世界一流的中国现代文学馆终于建成了,这是“五四”以来的现代文学的丰碑,也永远是巴金老人的纪念馆。
想一想他,我们刚刚有一点懈怠轻狂,迅速变成了汗流浃背。
他的浓重的四川口音,他的诚挚,他的拳拳之心与谆谆教导,将永远活在后辈我侪的心里,与他深爱的祖国同在,与他深爱的读者同在。
冯骥才:巴金,五四活着的生命与精神
今年是巴金先生诞辰120周年,有一种神奇的感受:他依然在我们之间,依然走在前边。我说的不是作品的新与旧,而是他的精神和他的心。从《家》到《随想录》,他一直是社会良心的象征。作家是生活的良心。它真纯、正义、悲悯,且具有时代和思想的先觉性。在封建迷雾笼罩世人时,他呼唤着觉醒的青年一代从令人窒息的封建之“家”冲出去;当大家走出历史的漩涡时,他不是跳出苦难开怀大笑,而是拿起世界上最沉重的器具:笔,写出心底思之最切的字:讲真话。
因为他希望心灵的工作首先是修复,包括道德和人格的修复。他知道只有人的健全,社会的发展才可能健全。由于巴金这样的作家的存在,使我们觉得生活和文学中一直有一种良心可以实实在在触摸到。作家的良心是忠于生活和忠于文学。它使我们坚信生活不会垮掉,文学永远守卫着生活的真善美,那就不必搭理那些商品化的文字和花拳绣腿的文本游戏。从巴金的作品中,我们一直可以摸到这种文学生命的脉搏。它始终如一,强劲有力地跳动着。
感谢巴金与冰心的长寿,使我们一代人能够从他们身上真切地感受五四时代以来活着的生命与精神。巴老以《随想录》把“五四”与当代文学紧紧连成一线,以《收获》把“五四”与当代文学的精神连为一体。这里所说的“五四”便是知识分子的良知、勇气、真诚、道义与责任;这里说的勇气,当然不只是艺术勇气,更重要的是思想勇气。
吉狄马加:燃烧自己的心,点燃读者的心
巴金先生是我国现代文学史上,被公认的文学大师,其巨大的创作成就和崇高的人格,一直被后世读者所敬仰,被国际文坛称为中国的良心。还是在少年时代,我就是巴老忠实的读者,从《家》《春》《秋》到《憩园》《寒夜》的阅读,是我一个人生阶段精神上的重要寄托,我曾在最初的创作谈里写到,他那诗一般的小说《海的梦》,就是促成我最终成为一个诗人的动因之一。
我和巴金先生都是四川人,上世纪九十年初我在四川省作家协会工作,就真切感受到巴老对故乡的深情厚意,听闻四川作家代表大会召开,他不顾帕金森病带来手抖的困难,专门给与会作家们亲笔写来贺信,极大鼓舞了巴蜀大地各民族作家的创作热情。1995年初我调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工作,与巴老更是结下了不解之缘。因工作分工,我负责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基建项目,就经常去上海和杭州汪庄,向巴老当面汇报文学馆基建工作的情况,这样才有难得的机缘,让我一次次感受到了一个伟大作家的文品和人品,他告诉我一个作家首先要讲真话,不讲真话又怎么可能去追求真理呢,他晚年翻译了俄罗斯思想家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而巴金先生倾其暮年心血的大书,就是那本让我们永远要去沉思的《随想录》。
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建立与巴金先生密不可分,是他最早倡议建立中国现代文学馆,并亲自写信给中央领导同志,他希望有一个专门的机构能够搜集、收藏、整理、研究、展示中国现代作家作品,正是由于巴金先生的呼吁和不遗余力的争取,在党和政府的关心下,1999年10月中国现代文学馆在北京落成。在落成当月,我陪同时任中国作协党组书记的翟泰丰同志,专程到上海华东医院探望巴老,汇报了现代文学馆的建设情况和落成时的盛况,半靠在病床上的巴老,一边听着我用四川话向他汇报整个文学馆的建设情况,一边看着,用手抚摸着文学馆竣工落成的照片,他热泪盈眶,心情格外的好。
因为工作的缘分,我与巴老有过多次的接触和交流,这是我人生的幸事,他的教诲会让我一生受益。作为一代文学大师,青年的引路人,他爱护晚辈,接人待物,平易近人,从不以大作家自居,就是对他同辈的作家,也会从文学角度出发,对他们的成就给予充分肯定,我就不只一次听过他对川籍小说家李劼人、艾芜小说的高度评价,并谦虚地说他们写得更好。巴金先生曾说,“我们的新文学是散播火种的文学,我从它得到温暖,也把火传给别人。”这句话也被刻在中国现代文学馆正门前矗立的高大巨石影壁上,这无疑也是巴金写作生涯的最好写照,他就像一团燃烧的火,虽然他已离开我们很多年了,但他高高擎举的精神火炬还会燃烧下去,他还会继续“用自己的血和泪写作,燃烧自己的心,点燃读者的心”。
叶兆言:他是有思想的智者
说起巴金先生作品的印象,首先是与家庭有关。在我小时候,父亲曾经不止一次跟我说起《家》,说起觉慧,因此,巴金的这部作品,在没看之前,就知道是要反封建,年轻人要进步,要革命。家里的这部小说是竖版的,老实说,我看得也不算太仔细,看完以后,印象最深的是高老太爷。不管他前面为人怎么样,怎么古板,怎么代表封建的礼教,最后临死前,还是挺和善的一个老人。可能是年龄小的缘故,并没有觉得这老头有多坏,我甚至还有些喜欢他。
我最喜欢的巴金小说是《憩园》,真的是非常喜欢。读研究生的时候,研究现代文学,必须老老实实把巴金的小说都过一遍,当时就觉得,《秋》比《家》更好,而《憩园》简直就是神品。《家》名气太大了,完全掩盖了他后期作品的光辉。
巴金是中国现代文学中,写作水准不断进步的作家,尽管《家》已是高峰,可是依然在不断进步。《随想录》是非常好的作品,不可多得的优秀著作。当年一篇一篇发表的时候,我们全家都在追着看,看完了还讨论。什么叫宝刀不老,巴金的《随想录》就是。巴金先生是有思想的智者,今年是他诞辰120周年,太值得我们怀念了。
您的生日,是中国文坛的温馨节日
王雪瑛
今天是巴金先生的生日,不啻于中国文坛的温馨节日。
“写作真有所谓秘诀的话,那就是把心交给读者”“我虽然年过古稀满头白发,但我还有青年高觉慧那样燃烧的心和永不衰竭的热情,我绝不放下手中的笔。”翻开巴金先生的作品,字字句句流入心扉。他的人生和文学创作标示了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精神高度。他的文学始终紧贴着祖国和人民,散发着光与热,吸引着一代代读者展开心灵的对话。
上海是中国共产党的诞生地、初心始发地和伟大建党精神孕育地。上海也是现当代中国文学重镇,今起向公众开放的巴金图书馆暨巴金与上海文献图片展,正是上海为巴金诞辰120周年送上的深情厚礼。在上海这座人民城市的不同区域,读者和市民朋友们走近巴金,感受他与人民同心的生命情怀,直面人生的文学创作,真诚深入的思想探索,为我们当代的文学实践,提升人民城市的文化软实力,提供引导、经验与心灵滋养。上海市徐汇区图书馆联合巴金故居,共同策划推出“巴金书房”主题活动。今年4月起,位于徐家汇书院的“巴金书房”主题阅览区相继推出第一季“巴金的《家》与家”和第二季“巴金的朋友圈”,得到观众读者的广泛关注与参与,截至10月底,共接待观众读者31万余人次。如今,徐家汇书院“巴金书房”也迎来了最隆重的第三季“您的生日是中国文坛的节日”。巴金故居从历年来读者和亲友们寄来的贺卡、电报、信件中精选了图样别致优美、祝词亲切真挚的一部分,衬以姹紫嫣红的牵牛花、郁金香、百合花……读者们与巴老在这里“对话”,一起为巴老庆生,感念他的真挚、热忱和大爱。
巴金是时代之子,携着“五四”的精神之火,走出巴山蜀水,走进了大时代的风云激荡。他是《新青年》的读者,更是行动中的新青年。他从成都到上海、赴巴黎,再回上海……他想寻找一条救人、救世,也救自己的路。从1931年到1940年,他发表了“激流三部曲”:《家》《春》《秋》,他还出版了“爱情三部曲”:《雾》《雨》《电》。长篇小说《家》是从封建大家庭内部展开深刻描写的杰作,是青春生命的呐喊,是“追求光明的呼号”,是巴金小说的代表作,也是当时青年的必读书。他写出了冲破黑暗的觉醒,鼓舞着寻路中的青年们勇敢地走出去,创造自己的新生活,创造民族走向科学与民主的未来。
从《憩园》《寒夜》,到《团圆》《随想录》,巴金以真挚的情感,质朴的语言,以深刻的自我省思,为旧社会黑暗中挣扎的小人物忧心发声,为守卫建设新中国的英雄们咏唱赞歌,为中国当代文学史、思想史留下力作。巴金在历史的裂变中淬炼着真诚的自我,在时代的激流中实践着文学的理想:“我想来想去,想的只是一个问题:怎样让人生活得更美好,怎样做一个更好的人,怎样对读者有帮助,对社会、对人民有贡献。”他的文学创作从时代发展、社会状况和现实人生出发,真切呈现个人成长与时代演进的关系,在现代中国的发展进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在一代代中国人的精神探寻中留下深刻印记。
经典总能穿越历史的烟云,打动不同时代读者的心灵。巴老以持久不懈的写作为我们留下了有思想、有温度、有魅力的经典作品。在21世纪的今天,我们如何阅读巴金?该以什么样的新观点、新视角和新史料,打开巴金的作品和精神世界,全面推动巴金研究?我们期待着国内外专家和学者交流对巴金作品的新认识、新解读,对新史料的发掘和整理,对巴金与同时代人的研究,以及对巴金编辑、出版、翻译活动的研究等诸多方面。
巴金在文学创作中面向青年与时代的题材,在文学事业中关照青年作家的成长,他对青年写作寄予殷切希望。1986年底第三届全国青创会的致辞中,他与青年作家坦诚交流:“所谓划时代的巨著也不是靠个人的聪明才智编造出来的,它是作家和人民心贴心之后,用作家的心血写成的。”巴金勉励当代作家与人民同心,倾情创作。青年写作是文学的未来,如何继承、弘扬巴金的文学精神,深入现实生活,表现时代主题?来自全国的青年作家代表和学者将开展对话、交流,为当下创作和批评寻找突破和提升之路。
巴金在上海,巴金在读者的心里。“巴金在徐汇图片文献展”正在位于繁华闹市的徐家汇地铁文化长廊中开展。展览结合书信、手稿、照片、文章等资料,以丰富生动的形式呈现巴老在徐汇居住、创作的真实状态。还有纪念巴金先生诞辰120周年系列讲座、“寻光之夜”阅读嘉年华——“巴金和他的朋友”朗读分享活动、“巴金在徐汇——城市文化行走活动”和“夜读巴金——纪念巴金诞辰120周年作品诵读会”等活动,吸引着不同年龄的读者,共享书香,重温经典。他如一盏明灯,守护着爱、正直、真诚、奉献等美好品格,让我们感受生命的坚韧与美好。
在巴金故居、巴金书房、巴金图书馆,在巴金学术研讨会、青年作家座谈会,在地铁的文化长廊,我们在上海不同的场域,以不同的方式,共同纪念人民作家巴金的120周年诞辰。感谢先生留给我们一种与时代同行的精神探索,一种直面现实的思想状态,一种青春在场的生命热能,一种与人民同心的文学魅力。他对世界深沉的爱与思索,让我们在砥砺前行中倍感鼓舞与温暖。
【记者手记】

为叶先生拍照
今年1月,我去天津为叶嘉莹先生拍照,当时先生在天津医科大学总医院住院。在病房初见叶嘉莹先生,她身着素色衣衫,气质温婉沉静。
拍照时,叶先生坐在轮椅上,面带微笑,她说话很慢,应该是为了能让我听得清楚一些。她说:“感谢你从北京过来为我拍照,这么远的路,你多辛苦啊。”
我不忍让一个百岁老人坐得太久,在和叶先生的短暂交流中迅速地按下快门。
叶先生很随和,跟病房的医生护士都有说有笑。有时候也像个孩子,会关注摄影师的头发是多是少,会猜我的年纪,和周围的人开着玩笑。
叶先生在翻看自己的书籍时,从书中拿出了一张她年轻时的照片,说她现在老了,记性也不如从前了。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眼神平和,又透着专注,有一种老电影的画面感——岁月的痕迹写在脸上,但骨子里的书卷气和学者风范是遮不住的。
拍完照,我和叶先生挥手告别。回想起来,实在珍贵难忘。
鹤冲天·痛悼叶嘉莹先生
孙祝田(山东)
才情震世,古韵心中贮。讲诵韵声婉,文风著。历经风雨路,诗韵守、传承护。桃李芬芳布。素怀高远,国蕴典章深悟。
飘零岁月思乡苦,归来情未改,倾囊付。妙语传经典,风雅颂、真心诉。厚蕴光辉驻。嘉名传世,慧心永留千古。
孙祝田 中共党员。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山东省滨州市作协会员。思维全息创新有为理念发起人,诗歌审美全息论者。著有论著《诗眼看天下》、诗集《明朗的香》《诗意却如心脏》及散文集《每个日子都叫执着》等2023年上半年,论著于《作家报》连载。
